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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海(51)

作者:林子律 时间:2021-07-09 07:33 标签:破镜重圆 HE

  阿连更绝望了,在一瞬间甚至准备写辞职信。
  现场乐迷和东河那场人数差不多,还有人带来了当年银山出的毛巾正在挥舞,对后台阿连的忐忑一无所知。
  银山以前在东河、临港这一片的地下乐队中就很有人气,喜欢他们的觉得邱声虽然长得乖但台风出人意料地野,是个有魅力的主唱,而乐队现场气氛好,很少拉胯,成员没有这啊那的毛病。而讨厌他们的觉得银山这几个人太装,不好相处,没有摇滚乐队做派,尤其那个贝斯手,拽个屁啊场场都臭脸——多亏有争议,就算解散也没有被遗忘。
  乐迷们初次听闻银山重组,一开始还担心他们签了太果后被包装成商业气息浓厚的伪摇滚。东河首演完毕,看了一些repo后选择放心,银山的内核未曾改变过。
  于是临港这一场期待值更高了。
  台下的矛盾没有蔓延至演出之中,阿连在后台两个小时,差点把刚做好的美甲都抠掉,听见邱声喘着气说“今天就到这儿”时,她两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但紧接着乐迷喊起了安可,专场演出,肯定得有一首留底。
  这是事先没说好的,阿连立刻警戒地提醒工作人员:“我们没有说好要安可的。”livehouse负责人却不以为然,觉得这个一点都不懂演出的小姑娘太板正,点着烟说:“你问乐队呗,要他们想演肯定还是得演。”
  阿连和场地沟通未果,大步跑去后台边缘。
  邱声刚刚摘下吉他,微勾着腰,没有要重返舞台的意思。看见阿连,他就找她要热水喝,阿连赶紧把随身带的保温杯递给邱声。
  “Encore!encore!encore!”
  场馆中,连绵不绝的呐喊还在继续,清晰地传来。
  阿连问:“今天演安可吗?”
  邱声没回答,仰头灌了小半杯温水。
  “看邱儿的状态。”顾杞拍拍邱声的后背,“我可是感觉很好哦,再弹三五首也问题不大,可惜我们没那么多歌哈哈!——所以演吗?”
  “问他。”邱声有气无力地哼了声。
  他嘴里的指代词只针对某个特定的人,而明明就在同一片空间却还是执着地不对话。
  顾杞只好充当传声筒,把刚刚问邱声的又问一遍,末了警告闻又夏:“你要说‘问邱声’或者‘随便’,我就把你的琴弦剪了。”
  闻又夏沉默片刻问:“他演哪首?”
  顾杞在心里哀叹说了等于没说,认命转头:“闻夏问你演哪首。”
  这回邱声没再让他传话了。
  他握住吉他琴颈,扔下一句:“如死如生。”
  T恤演完两个小时完全被汗湿了,邱声觉得热,又不想脱,硬撑着背上吉他。
  衣服粘在后背上半透出肩胛骨,脖颈和赤裸的胳膊都亮晶晶的一片,被灯光照着,像人鱼粼粼泛光的甲,武装他的软弱。
  前两次巡演他们都没有安可曲,最后一首唱完就关灯。
  重大舞台事故就发生在一声高过一声的“encore”中,时至今日,邱声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的每一秒钟。
  小酒馆场地里砸破的贝斯断成两截扎着邱声的眼,让他四年都本能地抗拒着返场,唯恐再次发生意外——哪怕心里知道闻又夏已经不在了,没人会砸琴,但他一听见齐声的“encore”,每一条神经末梢都迅速地开始打颤。
  这也是横在他面前的一座大山,存在感十足让人想逃,他会绕过去,或视而不见,但酒店里和闻又夏心平气和地吵完,他突然改了主意。
  跨过去,移走它,就今天就现在。
  他不要再害怕“encore”。
  邱声跨上舞台,灯光重新点亮成迷离的蓝色。
  乐迷稍微怔忪接着响起了山呼海啸的欢呼哄叫,还有很多人举起手机。他们可能准备录像或者拍照了,邱声无所谓,把过长的刘海往旁边一捋,低头拨动了吉他弦,他看也不看乐队成员是否就位。
  “你们故意的,我都好久没安可了……行吧,唱什么?”
  邱声说完歪着头,仔细听了一会儿下面嘈杂的歌名。有人要听东河场唱过的《2099》,有人点《蝴蝶燃烧》,还有跟着纯起哄,要他们翻唱国外乐队的名曲。
  邱声等了会儿,说:“其实我没打算让你们选。”
  乐迷齐声“嘘”他。
  “就唱如死如生,不听的可以走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站着的贝斯手恰到好处地弹奏出第一个音符。
  此后整首歌,无论变速、转音,甚至即兴换了调子,那道贝斯线始终与人声如影随形——他们哪怕吵得不可开交了,在台上仍然是彼此最默契的人。
  多讽刺。
  《如死如生》是闻又夏写的,收录在首张专辑里,刚发出时反响平平,过了一段时间却出现好多人说这首“后劲儿大”。可能这就是闻又夏的创作风格,也是他的魅力,第一眼看不清,一旦陷进去了就会飞速沉沦。
  前奏长达近一分钟,器乐演奏仿佛声嘶力竭地讲了一个故事,之后节奏渐弱,趋向平缓,而和弦也变得简单,缓慢引入人声。
  “My love,would you please pray for me.
  “I’m gonna to a place out of time,
  “To a place out of time where you already gone,
  “with our memories dived into the blue and souls reach the sun.”
  唱到中间,一根琴弦从中崩开划伤了他的下巴,但邱声浑然不觉,一点不停地唱完了。到最后贝斯声完全停止,鼓也没有,只剩下吉他和弦陪伴人声,一束光收在邱声头顶,把他整个笼罩在深蓝中。
  因为前面的躁动而摇摆的人群陷入沉默,邱声按住剩下的五根弦,一撑地板站起身:“那今天就到这儿吧,谢谢你们来。”
  他离开舞台的几秒钟后,欢呼才再一次响起。
  这天阿连跟着乐队吃了顿心不在焉的宵夜,她端着果汁,靠在卢一宁身边——整个乐队她最熟悉的就是年轻的鼓手。
  卢一宁喝了点酒,说话就开始口无遮拦:“邱声你今天要演如死如生怎么到临头才说,得亏平时我们排练过几回,不然四年没练了……以前这歌你不是拦着不让演吗……”
  “哎?安可曲是以前没演过?”阿连诧异。
  邱声点点头:“以前觉得演这首歌寓意不好,但是它又很好听,所以只塞在专辑里了。”
  “为什么?”阿连问,“有特别的意思吗?”
  “歌词是写一个人的爱人已经死了,”邱声仔细地挑花甲里少得可怜的一点肉,呼吸都没有半丝紊乱,“然后他留下一段书信,说我要去找他,你们不要为我难过——其实就是殉情,写歌的人觉得殉情是二次新生。”
  阿连很少听到直白地解释歌曲的意思,如鲠在喉,半晌“啊”了一声,正打算说点什么,桌子另一端,闻又夏突然说:“不是那个意思。”
  阿连:“诶……?”
  气氛好像哪里不对。
  闻又夏单手端着啤酒:“爱上一个人会让他感觉到‘活着’,这封书信也不是留给朋友,就是留给他们共同的回忆的,谁也看不到。”
  阿连感叹:“听起来有点难过。”
  “还好,毕竟很快就见面了,所以殉情不是二次新生,见到爱人才是。”
  邱声听到这儿:“你以前就是那么跟我说的。”
  “我只说了创作想法,那是你自己的猜测。”
  “行,我的错,要我道歉吗?”
  “无所谓。”
  眼看又要吵起来,卢一宁先把阿连拉得离自己近一点:“闻夏,你把那个、那个递给我一下……”他伸着手去够闻又夏身边的纸巾,恰如其分地挡住了邱声的视线,拿了东西也不往回撤,兀自闲谈,“哎呀,临港好像比东河暖和,你们觉得呢?”
  卢一宁都学会了调和气氛,衬得他们的吵架更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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