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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海(58)

作者:林子律 时间:2021-07-09 07:33 标签:破镜重圆 HE

  喉咙痛,耳鸣,他最后一点理智掐紧了手心想:怎么会在这时候开始恐惧了?
  归根结底他害怕被提到那件事。
  但女孩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眼泪连连,映照着舞台光,她秀丽的脸竟有一丝扭曲,睁大眼睛逼问闻又夏:“你们最后一场演出我也在的,你为什么要砸了琴,明明刚开场还说那是邱声送你的新贝斯!……”
  闻又夏略侧身挡在邱声面前,却并未要回应她的意思,只听得女孩兀自说:
  “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啊!”
  导演组终于意识到她状态不对,也看见邱声脸色在灯光下一阵阵地发青,连忙停止拍摄把人先拉开。
  邱声听不见别的话了,他感觉身边有人跑来跑去,抱着自己的力量也不足以安抚这时的心悸。他呼吸困难,脑子里除了不断绝的“嗡嗡”,就剩下那句撕心裂肺的,“闻又夏你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丢下我?
  前几天苦心孤诣维持的一场梦在这一刻轰然碎裂,五彩玻璃散落满地,他无处落脚,怎么走都是被刺出血。
  “邱声?邱声!看着我,深呼吸——”
  是闻又夏吗?
  邱声竭力睁开眼,他被闻又夏握住了手,视野缩成了一个细小的光斑。光斑中心,闻又夏扭过头朝谁喊:“麻烦把他的药拿过来!……白色小瓶那个!”
  闻又夏的手很温暖,邱声下意识地圈住他拨弦那只手的无名指,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却只像吐了个泡泡似的发不出声。他听见闻又夏在说话,隔着一层水,明明就在耳边但怎么都听不清楚,好像说了……
  “对不起……”
  怎么又在对不起?不是说了不爱听吗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邱声抵在他肩膀上,闻又夏的手护住他后脑。
  外人看来他们仿佛终于在突发疾病面前冰释前嫌,邱声也感觉他好像摸到了一点闻又夏的温度。
  海风不懂人类的复杂感情,若无其事继续拂过银白沙滩,一串演出时挂上的小彩灯天真地晃,试图构造出原定的童话氛围。
  邱声眼前清明了一点,呼吸也慢节奏地恢复正常,心口依然疼得要命。
  他看见自己攀着闻又夏的后背,手腕上空荡荡的。
  他突然很想念贝斯弦做的那个简陋手链,那块拨片,那颗不会响的铃铛。
  片刻的失去意识,像灵魂出窍,类似的事以前发生过一回。邱声回过神时已经在车上,车门紧紧地关闭,窗开了一条缝,依稀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车没开,闻又夏坐在他旁边,见他眼珠轻轻地转动,问:“好些了?”
  邱声慢半拍地:“……嗯,过去多久了?”
  “不到半个小时。”闻又夏看了眼时间。
  邱声浑身乏力,他后知后觉,突然紧张起来:“我没做什么吧?”
  “刚刚体温有点儿高,怎么叫都没反应。”闻又夏说,“我喂你吃了药,两颗,记得以前是这个量。”
  他只在叙述事实,同时藏起了一根手指。
  这动作让邱声觉得他也许在喂药时咬了闻又夏,但想不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整个人仿佛被抽离出了躯体——不过比起直接昏迷过去才被送医院,起码现在他还能控制四肢。
  手脚还在酸软,邱声靠在小面包车的后座,一点也不想动。
  他微合着眼,脸色苍白仿佛随时又会昏过去,闻又夏观察一阵,罕见地主动开口:“顾杞和小卢配合导演组拍一些镜头。”
  “哦……”
  “你头还晕吗?”
  “有点累。”邱声说着,偏过头望向他。
  他们一起时很少出现这样的情况:他沉默寡言,闻又夏搜肠刮肚地找话题,为了缓解太尴尬的安静。
  如愿从闻又夏眼内发现了担忧,掐着喉咙那只无形的手仿佛松开了一半,上次没有闻又夏,他的噩梦里是永远看不见尽头的孤独的长街,雪下得很大,他要被冻死了,手上却是热的。顾杞把他叫醒时,邱声发现已经被包扎完毕了,敷完药,又凉又麻。
  现在右手掌心完全恢复,不仔细辨认甚至很难找到痕迹,仅仅过去了四年,邱声就已经在装聋作哑,假设从来没有发生过一些事。
  “顾杞说……”闻又夏的喉头艰难地动了动,“你以前也有类似的情况。”
  邱声情不自禁地皱眉:“他怎么什么都说?”
  后面的“多管闲事”四个字没出口,被闻又夏打断了。他懊恼地弓着上身,手捂住脸,邱声看不见他是不是在难过,但他听见闻又夏的声音是少见的沉闷,极力压抑着痛苦:“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想到了你能不走吗。
  你为什么要走。
  不只那个疯狂乐迷,邱声也无数次想问。
  他睡不着的时候,吃不下饭的时候,肚子痛得满身冷汗的时候。但他明白答案是唯一的,因为他和闻又夏的矛盾那时已经无法调和,再坚持在一起,无非更让两个人受伤,分开一段时间是冷静的方式。
  可能冷静过头了吧,差点变成彼此憎恨。
  “会不会觉得害怕?”邱声轻轻问,“刚才看到的。我可能一辈子都这样,像个随时随地都会发脾气的疯子。”
  “你是生病了。”闻又夏的声音从他指缝中传来,委婉地否认。
  生病,对啊。
  几年前满心忐忑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在这时不讲道理地侵占了邱声的意识。他掰开闻又夏的手,强迫他看自己。他也不知为什么会酸楚,“生病”是他们长久以来都心知肚明的事,邱声以前承认,后来不想承认,现在终于又承认了。
  “对,我生病了,”他感觉闻又夏的手冰冷,苦笑了一下,“你也看见了,我现在根本没办法和一个人保持太久的亲密关系。”
  “……”
  “而且改不了,起码短时间内。”邱声说,低着头,“我不想承认,但是你害怕,或者说觉得我们先不要谈……很正确,也很理智。我只是……我接受不了,你一提什么现在不要说那些我就气得想杀人——你当我是脑子有病吧。”
  “邱,你也看着我。”
  邱声从他手上移开视线,感觉心口又开始发闷。
  “这不是你的病。”闻又夏说,“你比我敢面对它。是我……我不行,我也想走出来,但每次听到那首《Alice》就……过去二十多年一无所成,一无所有,我太自私了,而且……太弱小。那件事让我觉得我是个废人,无能为力。”
  “……”
  “所以经过很多之后我在想,如果有办法让它回来,我们是不是就会变好了。”
  “……”
  毁灭性打击不是一朝一夕形成,所有一切都按原来的轨迹、预定的方向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霎时出现一个变数——
  于是所有既定成果被推翻,摧枯拉朽,不留修正余地。
  一个本就不坚强的人面对废墟,像过去的美丽现实变作海市蜃楼,什么也没了。固然明白能从头开始,只要精神还在就不会完全被打倒……有几个人又能做到全不在乎?
  ——到时候我们也会浑身是伤吗?
  ——不知道,所以我担心你会后悔。
  当时担忧成真,四年的遗憾发酵,最终只剩下一句叹息。
  “你后悔过走吗?”
  闻又夏一向很稳的手指好像在颤抖,这不应当发生,邱声就明白了他的答案。
  “我已经够后悔了。”邱声的嗓子像被金属片狠狠地刮了一下,“可我最最难受的是,真正放弃的人,闻又夏,不是我。再来一次,我们至少有一个人不要继续遗憾吧?”
  狭窄的车厢,闻又夏低头,轻轻地抽了口气,拇指速度极快擦过鼻尖,别着头,好似不想让邱声发现他刚才呼吸频率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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