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天(32)
谢流光不知道他所想,只是气,又气又恼,咬着唇眼里蓄起水,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你可以不跟我来,我说我要杀秋飞燕,我不是一定要杀他,我不是要现在杀,你为什么要跟我过来?他们要对你动手,你可以用旁的方式查,你为什么要扛这雷劫?前辈,你早知道他们要对你动手。”
他的声音变轻,然后好似受尽了委屈,好似和墨山闲从未表现出来的痛苦感同身受:“……好痛。你不知道的。好痛。”
墨山闲张了张嘴,一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小谢是一把如此柔软的剑。
走到这一步不过顺势而为,后路已经交代干净,有意外但不是很意外,亲身入局才能将一切弄个明白,只有谢流光。
“我不痛。”墨山闲说。心口是陌生的涌动,好痒,又好像心一下子死掉了。
“你痛。”谢流光执着道。
第三道雷落了下来,墨山闲却一时动弹不得,片刻才想起自己要说些什么,抓起谢流光的手腕按在他的镯子上:“……渡劫以上,死后会有传承秘境。我的秘境从未开启,但今天过后,想必你就能进入了,通过这个山河镯。”
“我不要。”谢流光说。
“我只是不知道还剩多少东西。”墨山闲松开了他的手,“死了才会开,我也进不去。拨乱也被旁人拿走了,但总还是能给你留一点的,我不在身边,总得有几分凭依。”
他说:“流光,化神之前,不要再去通天宗了。化神之后,也小心为上。”
他以半步登仙的威压强行把谢流光禁锢在原地:“不要杀太多。流光。鬼厉可以见,他不是仙盟的人,斩山宗的人不可全信。仙界版图不大,你可以多留凡间。”
他低低叹气,谢流光就这样死死看着他:“你要杀了那天道。”
“我……暂时杀不得。”墨山闲轻声说,“我等你来,流光。”
——墨山闲。
半步登仙妄天尊者墨山闲,三千年来剑道第一人,抬手便可斩山河,只差一步便是羽化登仙。
谢流光在重压之下目眦具裂,手底的剑就要破出苍穹斩下来。
这样的前辈,怎么会被大道所压制,又怎么会被剥离他的身边?
周围的气压骤地放松,谢流光用力过猛一下收不住手,踉跄了一步。
墨山闲用食指抵上他的额头:“三年。”
谢流光轻轻看着他,喉中有血。
“三年之后,我会回来。”墨山闲垂眸看他,半身已近透明。
又是一道惊雷,墨山闲在这片刻间松手,视线却还温和地落在他的身上。
“……墨山闲。”谢流光压抑不住喉头的灼烧,一字一血,第一次喊出了墨山闲的名字。
“我身上也有很多秘密。”墨山闲轻笑着盖住了他的眼睛,“三年间,你也来找寻一二吧。”
最后一道雷落,墨山闲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谢流光骤然跪倒在地上,剑杵进地里一尺深。
天上阴云散去,暴雨停歇,海面重归平静。
谢流光低着头喘息着,血混着泪滴在泥土之上。半晌,他恨恨一笑,咬牙道:“墨山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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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往生道·完——
第30章
凡间·万兽林。
陈连云闻着八阶灵兽的味道远了, 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跌坐在地上, 骂了声:“操。”
万兽林核心地带也太恐怖了,稍一不慎就会进这些灵兽的嘴里。
他抓了把头发上的树叶, 把腰间别的指灵针取出来,又猫着腰鬼鬼祟祟站起来,走了两步, 东南西北绕了一整圈, 才对准指灵针上的指针,接着往前头走。
这片儿地方灵兽太密集, 往上是飞鸟,往下是走兽, 水里还有各种凶猛的鱼, 也不敢御剑在上头飞, 只能一步一步往里走。
“要我说,这活儿就不该只派给我一个人,”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说是亲信, 实则就是给我找麻烦。事成之后,哼,事成之后, 事儿能不能成都是事儿。”
然而没走两步, 他便又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
这一片的灵兽都是八阶以上,占地为王,狩猎的话用不着这么大的动静,怎么赶巧给自己撞上互殴了?
思及此, 陈连云停住脚步,挑了一根视野好的树,三两下爬上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漏能给自己捡着。
然而不是灵兽互殴。
是一个人。
是一个人在单方面殴打八阶灵兽。
什么仇什么怨。陈连云不知道,也压根不敢知道,此人能对着八阶灵兽这么下手,就必然有着渡劫以上的实力,而自己不过大乘境界,此时最好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不要招惹他为妙。
那头那人单方面殴打灵兽已经快要结束,他决定不多留,鞠身一跳,便从树上下了去,打算赶紧从此处离开。
然而没等他往前走两步路,就忽地感觉遍体一阵胆寒。
他几乎是凭着直觉召出了护体灵气,手中长笛一出,用尽全身力气去挡那一把突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长剑。
护体灵气一层接一层的破,手里的九品长笛挡上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剑,那剑却没有施加多余的灵力而是非要一丝一丝地往下切割。
真的要死了,陈连云在最后一秒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我师父是不语宗龙山——倘若你今日放我一马——”
他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剑就停了下来,在刚刚一瞬间被杀意包裹甚至看不清面容的人拿着剑,愣愣地看着他。
他才缓缓把话说完:“将来定会报答……”
面前的人看着不太对劲,眼底发红,呼吸急促,仔细看手腕还有些发抖。
陈连云赶紧往后先退了两步,重新运气在身,以备不时之需,再偷偷又往后退了两步,笛子横在嘴边,随时就有一个音调等着。
然而这位能够殴打八阶灵兽的人却没有再接着对他动手,而是把剑收了起来,一只手握上另一只手上的手镯,口中喃喃自语:“不是通天宗的……没有必要……前辈说过,不要杀太过。”
他握着自己的手,一遍一遍重复:“不该杀的……不杀。”
陈连云看着他,觉得这人精神肯定有点问题,指不定是已经入魔了,便是一点一点向着后边儿挪,一只脚尖刚碰上旁边儿的草丛,正打算一溜烟窜进里边儿跑路的时候,面前的人突然问:“你来此处,做什么?”
陈连云又不敢动了,手里捏着指灵针,想了一想,如实答:“听闻赤色三头鹿已经被斩杀,我来此处探一探,说不定能捡着漏子。”
他偷偷地打量着面前的人,只见这人伸手抹了一把面上的血,面容清晰起来,陈连云一下子叫了出来:“你是那个——那个那个,就是那个——”
他嘴巴里有一个名字在打转,话到嘴边转了好几圈,才说出来:“谢……承天?”
这个疑似叫谢承天的人气压顿时低了下来,杀意涌现,陈连云马上就要从原地消失,下一秒,却听这人答:“谢流光。”
“对,谢流光。”陈连云马上把浑身上下都摸了一遍,好缓解自己的尴尬,“那个,你们的形象太重叠了,我又没去过仙盟宴,老是记不住,哈哈哈哈。”
一片寂静,他在干笑了几声以后又止住,把手指头皮都要挠破了,终于又想起来了,拉踩一番:“我就是记不住名字,哈哈哈哈,你我还是有有印象的,我师兄从前跟你打过交道,回来以后夸过半天呢,比那个许承天强多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难怪你不高兴,哈哈哈哈哈哈。”
谢流光沉默了片刻,却是像根本就没注意到他在说什么,又道:“你是来杀我的?”
大乘杀渡劫,什么人有这种胆子。
陈连云赶紧道:“怎么可能,我真是来找赤色三头鹿的。我要去暗行宗,师父说,要带点儿礼过去,才不显得寒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