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迫造反了(146)
部曲大营王爷和王妃住的小院中人头攒动,医者们有的在伏身写脉案,有的在和同僚小声讨论药房,更多的则在排队,等着去摸一摸温珣的脉象。
廊檐下背风向阳处放了一张躺椅,温珣躺在铺了狼皮的躺椅上,一边小声回应着医者们的问话,一边凝神看向院墙外。
今日天气晴朗,金色的阳光暖暖的落在了院外的几颗果树上。部曲大营的果树品种很多,到了这个时节,大多数的果子已经到了部曲们的肚子里,只有枝头高处还有特意留下喂鸟的果子。院墙外的的柿子树上落了几只小麻雀,它们正在叽叽喳喳啄食着橙红色的柿子。
看着鸟儿在枝头跳跃,温珣突然想起大营刚刚建成之时的一件小事。那时候他问长福,营房中种些什么好,长福说,种果树,种柿子和苹果树,到时候好事一箩筐平平又安安。
突然间,温珣胸口像是被什么给狠狠捏了一下,痛楚让他皱起了眉头。闷哼一声后,他对一旁正在号脉满脸忐忑的医者笑了笑:“不碍事。”
看了看院中的医者后,温珣觉得自己今日还有时间去做点事。他侧头对躺椅边候着的韩恬说道:“去帮我买些香烛纸钱,再去小福气饭馆里买几只肥肥的烤鸭,记住啊,要肥肥的。”
阿兄最喜欢肥嫩嫩的烤鸭。
回来之后还没找到时间去看阿兄和萧将军他们,趁着自己还有力气,总要去看上一眼。
长福他们葬在了部曲大营北边的缓坡上,这里长眠着为了幽州建设不幸殒身的部曲和贤才们。缓坡上青松挺立庄重肃穆,站在高处能俯瞰不远处的部曲大营。
崔昊背着温珣向着新立的几座坟冢方向前行,还没靠近时,崔将军眼尖地看见长福的墓旁多了一团黄。当崔将军看清那团黄是什么时,身体猛地一僵。
崔昊的异样引来了温珣的注意,温珣顺势看去,就见大黄蜷缩在簇新的墓碑旁,泛白的皮毛被冷风吹得微微摇晃。
往常见到温珣时,大黄都会快乐地蹦跶来,求摸摸求抱抱。哪怕近些年大黄逐渐老去,腿脚不太好了,只要温珣在附近,大黄都会带着小黄来看看他。
跟着长福跋涉了几千里,从吴郡到幽州扎根的狗狗,不知何时已经走完了它的一生。哪怕到死,它都要守在心爱的主人身边。
温珣身体一抖,呼吸猛地粗重了起来。半晌后,他自言自语道:“大黄也走了啊……也好,一起走有个伴儿。”
崔昊放下温珣时根本不敢转头看温珣的表情,他怕他多看一眼,就要没出息的哭出声来。
温珣面对着长福的墓碑,嗓音一如既往地柔和:“崔将军,我想和阿兄待一会儿,你去旁边等我一会儿行不行?”
走过十几座墓碑后,崔昊含泪转身看了一眼温珣的方向。温珣弯着腰,额头抵着长福的墓碑双肩抖动着。明明没有听见一声呜咽声,崔昊却觉得眼前的场景悲痛得让他窒息。
大黄的身体又冷又硬,老狗的身躯摸起来早已没了幼犬的柔软,温珣坐在墓碑前,背靠着冰冷的石碑,右手轻轻抚摸着大黄僵硬的脑袋和脖颈。他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好似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秦阙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从凉州到幽州,原本要跑大半个月的路,秦阙只用了十余天就跑完了全程。没有人知晓这一路走来他有多惶恐不安,他在脑海中盘算了许久,再见到温珣他该说点什么?
是该热血沸腾地向温珣诉说那一场碾压式的胜利?还是该表达这段时间自己憋在心中的情绪?是该生气地质问温珣为什么擅作主张随随便便就放弃了解药?还是该体谅温珣的苦心,顺着他的意愿安抚他的情绪?
秦阙想了很多很多,可是当他看到温珣时,那些已经想好的话语竟然一句都说不出口,酝酿好的种种情绪也都消散不见。
他的王妃就这么孤零零地坐在至亲的坟墓前,怀抱着早已死去的老狗,乌沉沉的眼睛里一片死寂。
这一刻秦阙清楚地意识到:琼琅的世界一片荒芜,什么都不剩了。
听见秦阙的脚步声,温珣迟钝地抬起双眼看了过去。看见秦阙满脸的风霜和狼狈的面容时,他扯着唇笑了笑:“行远,你回来啦……”
而后温珣唇角下撇,再也绷不住情绪了,两行泪顺着他的眼眶滚落。秦阙听见温珣哑着嗓子哽咽着说道:“行远,母妃死了,萧将军死了,阿兄死了,现在连大黄都不在了……”
秦阙嘴唇翕动,身体的反应快过了意识,他几步上前一把将温珣搂在了怀里,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对不起琼琅,我又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糟心的事了。”
温珣伸出双臂抱住了秦阙,他仰起头,嚎啕大哭起来,像是迷路的孩子寻到了自己的亲人,又像是想要一股气发泄了心中的痛苦和委屈:“是我害死了我阿兄,是我害死了萧将军他们,是我!”
端王爷一遍遍亲吻着王妃被泪水打湿的眼角,一遍遍纠正着温珣的说法:“不是你,是秦璟作恶,你没做错任何事,你没害死任何人。”“长福和萧将军他们至死都在庆幸,他们在敌人的阴谋下保护了你。”
“琼琅,你没害死任何人。你从没想过害人!”
好不容易安抚下了温珣的情绪,又将大黄仔细埋在长福旁边后,秦阙背着温珣慢慢向着部曲大营的方向走去。
月余不见,温珣瘦了一大圈,背在背上轻飘飘。发泄了一场,又见到了亲近之人,温珣觉得安心,他将下颚搁在秦阙肩上,眯着眼昏昏沉沉地发着呆。
秦阙掂了掂双臂的分量,沉声提醒着:“琼琅,别睡,同我说说话吧。”
风穿过松柏林,庄重又肃穆,四周沉默的墓碑让秦阙心惊。向来胆大的端王爷难得露了怯,生平第一次,他如此痛恨死亡,如此害怕身边之人离开他。
温珣动了动,偏过头轻轻含住了秦阙的耳垂。带着热气的声音含糊传入秦阙耳中,在信任的人面前,温珣并不想遮掩自己的感情:“我很想你,行远。你走之后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
秦阙不懂分秒是什么意思,但是温珣的意思他明白了。他亦是如此:“离开你的这段日子,我也是每天都在想你。到了饭食时辰会在想,我家琼琅好好吃饭了吗?今日吃了些什么?到了入眠的时辰又在想:床榻暖和了吗?琼琅今夜会不会着凉?”
温珣小声笑了:“嗯,我也是这么想你的。我还比你多想一点,我会想啊,战场刀剑无眼,求老天开眼,莫伤了我家行远。”
秦阙笑了一声后,唇角缓缓绷直:“我很好,刀剑没有伤我,这一战我们赢得漂亮。我只是没想到,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只恨自己安排得不够妥当,还是让你遭了罪。”
“你看,我总是如此莽撞,无论什么时候都需要人提点。琼琅,没了你我肯定不行。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们还有一辈子要走。你不能撇下我一个人,知道了吗?琼琅,你得答应我。”
其他的承诺,温珣能闭眼答应,可是秦阙现在想要的回答,他却没办法给出回应。
秦阙等了许久,久到耳边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久到他觉得温珣已经睡过去时,温珣细如蚊蚋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行啊,行远,我做不到了。”
“曾经随着恩师读书时,恩师对我说,史书是由血泪铸造而成的,能留名者多少会有遗憾。那时的我,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并不能理解其中深意。我那时候想着,此生若是能为天下百姓做些实事,便是无憾了。”
“同你来幽州之前,我就知晓我们要走的是一条艰难的路。想要做点事,一定会面对巨大的风险和阻碍,我原以为自己想得很清楚,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觉得,若是真到了需要我舍生忘死的那一天,我能顺势而为,为重要的人争取最大的利益,我便死而无憾了。”
“后来啊,看到阿兄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发现,其实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我没有那么冷静也没有那么睿智,我甚至展示出了让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残酷和暴戾。然后我明白了,行远,其实我没有那么伟大,我也只是个有私心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