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今夜不下雨(11)
整理好后日开庭所需的资料,贺峥总算结束了一日的公事。
长时间盯着笔记本屏幕让他的双眼产生轻微的干涩感,他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摘下半框眼镜随意搁在桌面上,将补光的台灯关了,起身准备洗漱入睡。
他的日常大同小异,工作以外最多的娱乐活动是和同事聚餐或者团建,酷爱尝试各种新鲜事物的蔡博明曾调侃他的生活比老年人还单调,贺峥却并不觉得简单一点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在过往二十多年里,为了摆脱贫瘠的过去,达到目前的生活质量,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不曾真正属于他自己,也是这两年才逐渐把脚步慢下来品尝到悠闲两个字的含义,工作所带他的挑战和刺激已经足够,下了班,他很喜欢独处时井井有条的安逸。
近期最大的变故莫过于林向北。
他吐出白沫,舌尖尝到一点薄荷独有的劲爽的辣意,为自己又无缘无故想到林向北而快速地蹙了蹙眉心。
林向北对他避之不及的态度太明显,他要是一而再地寻过去,仿佛有想跟林向北旧情复燃的嫌疑——怎么可能?
他们两个如今八竿子打不着,接触到的社交圈有着天壤之别,贺峥何必自降身价,跟一个高中没毕业还坐过牢的前任纠缠不清?
他如常放松且沉默地靠着床在睡前刷一会儿社交讯息。
点进朋友圈刚划拉一下,前几日去Muselbar加的营销在十几分钟前发了条视频,他无意观看,但停留的片刻视频已经自动播放起来,贺峥眼眸微动,手指凝住,因为这条画面里的主人公俨然是林向北。
各色滑柔的光线于昏暗的环境里来回交织,只穿一件白衬衫的林向北站在卡座前被人群团团围住仰面喝酒,一整瓶,喝得很急。
橙黄色的酒液从唇角溢出来顺着他绷紧的下颌线一路流进白皙的脖颈里,略宽的衬衫最顶头的纽扣没系,露出的一截细长的脖子和明显的锁骨全湿透。
尽管他非常努力地吞咽,但透过屏幕也能发现他喝得很勉强,拿着酒瓶的手颤抖着,因为太用力,手背的血管微微浮起,视频不是很长,播到一半,林向北喝酒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两道俊秀的眉往中心靠拢,表情肉眼可见的痛苦。
贺峥以为他会停下来,但没有。
林向北简直是不要命的喝法,只是顿了几秒就更加快速地将瓶底最后一点酒液都灌进喉管里。
他踉跄了两下才站稳着将空了的酒瓶往下叩,证明已经见了底,嘴唇动着,无法从口型辨认出他说了什么。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贺峥却着了魔似的将声音开启,从头到尾地再播放了一遍。
隔着屏幕的林向北四周围满了人,都在高声起哄吹口哨,浪潮似的一阵阵“喝、喝、喝”伴随着规律的拍掌声催命般地贯彻录像的全过程,触目惊心、如雷贯耳,但不得不承认,这段视频里的林向北脆弱得惊人、也性感得惊人。
隔着屏幕看林向北的贺峥都有此感,更别谈屏幕里的人是真真切切地站在林向北身旁,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只会成千上万倍的强烈,所有人都在目不转睛看着林向北,而其中一个坐在卡座的男人显然是这场近乎是对林向北残忍的围剿的发起者,带有深沉情色的眼睛发着令人厌恶的青光。
贺峥几乎是马上就坐不住了,胸腔被一种无端的愤懑填满,可当他掀开被子踩住地板,冰凉的瓷砖贴住脚心,这点冷意像冰似的浇在他的怒火上,使得他意识到,他与现在的林向北毫无关系,没有任何理由和身份动气。
他也不知道在这段视频前发生了什么,拍摄是否经过林向北的同意。
“我在这儿工作。”
“你都看到了?那有什么,都是为了赚钱而已。”
这两句话是林向北亲口说的。
会发到社交平台做宣传的视频本来就公开可见,如果一切都是林向北的授意呢?
为了赚钱,林向北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贺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心中的怒火却始终熊熊燃烧不肯消去。
他很慢很慢地磨了磨牙,一瞬,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出门,边下楼边播打一早存在通讯录里的手机号码。
“唔——”
林向北冲进卫生间,撞开隔间的门,一弯腰冲到喉咙的酸臭酒液全稀里哗啦开闸似的从嘴巴和鼻腔里喷了出来,他已经顾不得脏,跪在地面,两只手撑在马桶上,发出一声骇过一声的呕吐声,直到将胃里排空才张大嘴巴艰难地、大口地呼吸。
他的心跳得好快,砰砰砰连接着发白的大脑,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抬手都变得很费劲。
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死在这里。
他才二十八岁,虽然活得很辛苦,但还不想死。
林向北胸膛剧烈起伏,轻微涣散的眼瞳许久才能勉强看清东西,几乎半跪半爬地扶着墙站起来,为自己又度过一道难关而艰难地抽了下嘴角。
被惹毛的黄敬南骂他“给脸不要脸”,把两个选择摆在他面前:要么嘴对嘴喂酒,要么把整瓶烈酒喝了,他假装犹豫过选了后者。
林向北能够感受到落在他身上的各种各样不怀好意的疯狂的粘腻的目光,在特定的场景下,一个人的痛苦和屈辱会是调动气氛最好的兴奋剂。
他不是玩不起的人,既然选择了这份高薪的工作就要相对有承受其带来的一系列效应的准备。
嘴巴鼻子里充斥着残存的呕吐物的酸臭气,林向北跌跌撞撞地走到洗手台漱口擤干净,镜子飘起的剪影像迷障里森白的湖泊倒映出一只死气沉沉的鬼脸,他默默地和发空的眼睛对视半晌,很茫然地有一点不认识自己了。
没法再上工,意识恍惚,甚至走路都变得困难,林向北担心自己半路猝死,躲进休息间给室友江杰打电话,问对方有没有时间过来接他一趟。
江杰为人爽朗,知道他为了还债没命地连轴转,一听他的请求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林向北缩在沙发里,室内有暖气,他还是感到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一直在发抖,大概是早上被抽了那么多血又没有好好休息的后遗症。
他强撑着不敢睡,怕黄敬南找过来,拿指甲抠自己的手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不到几分钟,林向北昏昏沉沉的分不清时间,听见手机在响,摸索着摁了接听,“喂?”
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电流滋滋声。
他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有气无力地问:“谁啊?”
手机那头的贺峥已经坐进了车里,听见林向北在并不嘈杂的环境里传来的虚弱嗓音,松一口气,将电话给挂了。
林向北只觉得莫名其妙,揉了把脸把手机放回兜里。
同事进来被他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真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啊?”
林向北摇摇头,对方给他倒了杯热水,温热的水流像条开阔的河流淌过火辣辣有灼烧感的喉咙和胃部,他的身体稍微回暖一点。
半个多小时后,江杰打电话说人已经在外头。
林向北实在走不动道,让同事带他进来,他显然也震惊于林向北的状态,瞪大眼说:“怎么弄成这样?”
“回去再说。”林向北眉头紧锁,“扶我出去打车吧。”
江杰将他一条胳膊架在肩上,费力地扶着他一同从Muselbar的大门绕出去,林向北四肢绵软,步伐像刚学会走路似的一顿一顿,眼皮子上下打着架,随时要睡着的样子。
“撑住,千万别晕过去啊。”江杰气喘吁吁,“你身上怎么那么冷,不行就去医院吧。”
去医院是要花钱的,林向北强打精神,扯唇笑道:“没事,回去喝点热水睡一觉就好了。”
两人停在马路边拦出租车,林向北刚想找个地方靠着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不经意一抬眼,见到马路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道亭亭的人影。
大片发黄的灯光里有细小的灰尘浮动,像漂泊的雨丝,也像细细的雪粒——林向北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但他见过雪,那是好几年前的冬天,他独身去到陌生的北市,大街上到处白茫茫的,景色新奇又漂亮,但雪里没有他想见却不敢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