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今夜不下雨(29)
更多难听的话从那张薄而形状优美的唇里针一样刺出来,贺峥轻嗤一声,“你瞪我?你只会对着我发横吗,刚才在酒吧你可是温顺得很,让你喝酒你就喝酒,让你跳舞你就跳舞,连那些乱七八糟的药都能入嘴,怎么到我面前就耍脾气了?”
他不等林向北驳斥,笑着往下说:“哈,我知道为什么,你不就仗着我们以前那点交情,觉得我不会拿你怎么样,你是这么想的吗?”
两分钟前,二人还在状若浓情蜜意的接吻,一晃眼又是唇枪舌战,好像只要四瓣唇分开就得落得个互相伤害的下场。
林向北全身的刺又都竖了起来,梗着脖颈不甘示弱地道:“我已经跟你说过以前的事我早忘了,你又提干什么?”
“忘了、忘了?”贺峥低喃两声,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让他的脑袋和上半身微微地悬空,质问,“凭什么你说过去就过去?”
贺峥突然发难,清算前尘往事,一笔笔蒙了灰尘的账嚯的在眼前摊开,灰尘簌簌掉落,旧账仍很崭新,因为他始终都不曾真正地从旧岁月里走出来,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他眼里有咄咄逼人的威严,特别炙人,要把林向北连人带骨头都烧毁似的,“当年的事你真能问心无愧,全忘个干干净净吗?好,那我提醒你,是你说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是你说喜欢我,喜欢到可以答应我任何事情,也是你说,贺峥,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
林向北感觉有一支利箭隔着时空扎进他心里,他必须要大口呼吸缓解疼痛,“不要说了……”
贺峥用更大的声音盖过林向北的声音,“那一段时间,你变得好冷淡,我给你发信息你不回,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知道你在躲我,但你不来学校,我以为你出事了,连课也不上满世界找你。五月十三号,你那时在干什么?”
林向北说过的每一句话贺峥都还倒背如流,特殊的日期自然也携心铭骨,因为记性太好,痛苦显得格外清晰。
他猛地将林向北掼回车垫,即使隔了这么久,脸上不减一点怒意。
五月十三号,林向北当然记得自己在干什么,他在新世界的三楼,和一个新来的年轻漂亮技师打得火热,贺峥找到他时,技师坐在他大腿上,捧着他的脸亲。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贺峥发火,恶狠狠将女人赶出去,攥着他的领子将他摁在墙上,逼问他为什么。
“你说,你想要娶老婆,两个男人在一起,是有病。”贺峥低低笑着,连带着胸腔都在微微颤动,但几瞬,又嘲讽地看着林向北,嗯的一声,“我理解你害怕跟别人不一样,好,我原谅你,一次,你再偷偷跑去跟她见面,我又原谅你,两次。”
不堪的往事彻底撕碎在面前,林向北干睁着眼,躲过了贺峥的目光。
贺峥不让他躲,逼近道:“我还以为再见你能改性,那你现在怎么又跟男人搞在一起,认命了,不觉得有病了?哦,怪不得不介意,你不会还想娶老婆吧,你能吗,你们那叫骗婚,要被千夫所指的知道吗?”
林向北要推开他,反被握住两只手扣在头顶。
贺峥额角的青筋随着剧烈的呼吸有生命地鼓跳着,影子黑压压地将他罩住,“你明知道高考对我有多重要,却偏偏在那时跟我提分手,我去找你,我甚至求你,你又是怎么做的呢?”
林向北面无人色,他躺在贺峥的车上,像躺在口腔诊所的诊椅,吱吱运作的机械还没磨挫他的牙齿,他的牙根牙根就已酸软得可怕。
“我劝你不要再跟钟泽锐那伙人掺和,你不听,非要跟着他混,赚大钱有出息,那你真的出人头地了吗?你飞黄腾达的美梦碎了没,赚钱赚到牢里去了!”贺峥脖颈上的筋因为激动明显地突出来,眼球也变得赤红,愤怒至极仿佛要将林向北饮血啖的滔天恨意,“林向北,你有今天,是你自己毁了自己,你活该!”
激烈的声音陡然像最后一个音符掉地,四周又变得平静了下来,只剩下一声叹息,“你活该。”
林向北承载着贺峥的怒火,如同被关在高温的焚化炉里,骨髓都要被烧尽了,然而在这样极致的热里,他却周身冷冰冰,连指头都是瘆人的寒意,他很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仿佛要堵住贺峥的嘴叫他不好再说出伤人的话,突然地抓住贺峥的领子将人扯下来,微仰着脑袋去寻两瓣柔软的唇。
贺峥只是一刹的僵劲,近乎疯狂地捧住林向北的脸,发泄似的辗转碾压着。
渐渐地,尝到一点铁锈的血腥味,在彼此的口腔里弥漫开来,可是谁都没有在意,相融的血液成了助兴剂,他们仿佛浑然一体。
林向北眼尾悄悄地湿了。
在毫无章法的近乎是啃咬的吻里,他们之间仿若有一种天荒地老逃不开的宿命,像高山雪岭,或者千年石桥,或者黑沉墓地,世间万物在流转,这些东西亘古不变,跑过了年岁回头一看,两个分离过的人还傻傻地站在原地。
你等着我,我等着你。
贺峥倒在林向北的颈窝里,溽热的气息像吻,他搂着失而复得伤痕累累的躯体,林向北变得好纤瘦,比少年时还要单薄,抱在怀里能感受得到突起的骨头,不至于弱不禁风,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把自己弄成这样,把自己弄成这样!
“林向北。”贺峥闭着眼睛,用双臂把他死死地锢紧,叹惋的一句,“好恨你啊。”
就算恨也要把人栓在身边恨个够本,用尽千方百计折磨他,直到恨意消弭,消弭之后呢,那是之后的事情。
林向北盯着车顶那一盏幽黄的小灯,大大地睁着眼睛,困、晕,但因为被贺峥恨着抱在怀里,异样的安心。
许久,许久,贺峥抬起头,舔走林向北唇角的一丝甜而腥的血渍,斩钉截铁地道:“你要对我负责,为你之前的过错。”
是似曾相识的话。
林向北眼睛蒙蒙的红红的,像是哭过。
贺峥怕他痴心妄想一般添了一句,“只是床伴。”
林向北心里很乱很空,人飘飘然地像踩在云上,一根线栓着他的心也一起地飞着,他整个人都要腾空了。
在寒冬里独行太久的人急需一个温暖的拥抱,他留恋着贪恋着,不管以什么理由与身份,抱着他,竭尽所能地抱着他吧,给他被浓烈情感包裹住口鼻的窒息的濒近高潮的快感。
他迷蒙且放纵地反拥住重叠在他身上水泄不通的躯体,闭上眼睛不知是喜是愁地嗯了声。
是贺峥以一己之力促成这桩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利益好处的交换,但林向北以后归他管。
作者有话说:
两人死了烧成灰嘴都是硬的。
第23章
车轮在道路上缓速地行驶着。
忽然间,酣风带着一滴滴饱饱的雨落在透明的冰冷玻璃窗上,拖延着,流下一道道长长的像是泪的水痕。
冷热的温差使得玻璃起了一层类似于霜冻的白雾,仿佛谁家调皮的小孩张大嘴巴哈哈地往上吐着气,也玩心大起的林向北指尖触摸上去,抹开一小块水渍,静静地看着它,分不清是眼睛先模糊,还是玻璃先雾化。
贺峥执意送他回家,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他只好如实将地址告知。
蒙眬的林向北光明正大看雨,偷偷摸摸赏贺峥,祈祷这一路遇到的都是刚起数的红灯。
“车子进不去,就在这里停吧。”
林向北解开安全带,拉了下门,还是锁着的,不禁求解地望向贺峥。
“还在下雨。”贺峥从储物箱里找出雨伞,“我送你过去。”
林向北说:“不用,就几步路。”
然而贺峥根本不听他讲,率先下了车绕过来给他开门。
他钻到伞下,因为遮蔽的空间有限,两人的肩膀必须紧紧地挨在一块儿,但贺峥的肩头还是往外冒出了小半,雨丝顷刻湿润了衣料。
是一把悄悄倾斜的伞。
两人的步伐一致很慢,刻意延长这段路似的。
檐下的雨啪啪打在伞面,贺峥的声音叠上去,“他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