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今夜不下雨(36)
温存的时候,贺峥突然抵着他的耳朵说:“我以后一定给你买更好更贵的东西。”
他们是这样彼此为对方着想的啊。
林向北不需要任何高昂的物品,他只想要贺峥好。
比如,眼下先把这些肉给吃干净。
他见贺峥始终不动,大大落落地先舀了一大勺满是咸香酱汁的米饭往自己嘴里送,腮帮子鼓起来含糊地说:“你快吃呀。”
勺子装了一大块炖得香浓软糯呈赤酱的肉换了个方向对准贺峥。
贺峥略一低头,吃掉他喂的。
林向北又把筷子塞他手里,看他把盒饭里的米饭和肉一口口吃掉,心满意足地弯了弯眼睛,仿佛这碗香气扑鼻的猪脚饭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他瞒着贺峥卖散烟,担心被贺峥看出端倪,并不是每天都会出摊。
这到底是灰色产业链,虽然上头有王老板兜底,但被抓到要罚款,数额不小,所以林向北不贪,干得很小心。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林向北自认为游刃有余,逐渐地琢磨起离开荔河的启动资金。
他嘴上大放厥词说要考上大学,其实很清楚自己的骨头有几斤几两,别说大学,能有个大专就该感天谢地,但贺峥不一样,那是教导主任实打实寄托厚望的一块美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家庭无法给他托底。
林向北怀有殷切的壮志,大钱都是靠小钱攒出来的,再这么赚下去,不单单能让贺峥吃香喝辣,说不定还可以把贺峥的学费给凑出来——自封的新晋小林老板为此干劲十足、志得意满。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一口气写到破镜啦。
第28章
四月初,南方特有的最后一场潮湿粘腻的回南天终于舍得落下帷幕,恼人的夏季登场了。
林向北畏热,天还没彻底滚烫起来,校服外套就已经不肯老老实实穿在身上,常常用两只长袖在腰间打结,勒出一道劲瘦的腰,底下延出两条笔直的腿,为此没少因为着装不整洁被空挂个名头的纪律委员记名。
他兜售散烟的小买卖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每隔几天会到新世界进货,很谨慎地特地从后门进,爬楼梯直达钟泽锐的办公室,几乎无人知晓他去过夜总会。
这天,满脸红光的钟泽锐告诉他一件大喜事——期盼有个家的孤儿心想事成,钟泽锐的女朋友怀孕了,月底将在镇上的酒楼举办婚礼,要身为弟弟的林向北务必到场喝杯喜酒沾沾喜气。
女人叫陈秋萍,是新世界的技师,有一回她被客人骚扰,是钟泽锐出手解的围,此后她便跟钟泽锐好了,很俗套的开局,但有一个美丽的收场,两人虽说是奉子成婚,却也是真心相爱的。
林向北见过对方几回,扎一个黑长低马尾的陈秋萍性格温婉,笑起来嘴角有两个甜甜的梨涡,跟钟泽锐很是般配。
人逢喜事精神爽,那段时间,林向北见到的钟泽锐都是眉开眼笑的。
有一回,恰好撞上陈秋萍给钟泽锐送饭,四层的金属保温盒,最顶层是白花花的大米饭,往下是盐焗大虾、油炸五花肉和白灼菜心,荤素搭配,吃得钟泽锐笑眯了眼,露出几颗歪歪的牙。
钟泽锐也不顾林向北在场,一把抱住陈秋萍的肚子嘬尖了嘴连亲好几下,“老婆对我真好!”
陈秋萍红着脸推他,“小北在这儿呢,别闹。”
“怕什么,小北是我弟弟,难道我疼老婆还得避着自家人呐?小北,你说是不是?”
“都要当爸爸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正经?你要再这样,下次我可不给你送饭了。”
准夫妻蜜里调油,林向北只管摸着脑袋嘿嘿地笑。
塞了一斜挎包的散烟悄摸着退出去给他们留二人空间,关了门还能听见钟泽锐逗陈秋萍嚯嚯嚯的大笑声。
林向北因这肉眼可见的幸福而乐乐陶陶。
月考排名出来了。
年级第一不出所料被贺峥以绝对的分数优势收揽,至于林向北也毫无意外地仍在下游扑腾,按这个情形看来,他跟大学是没什么缘分了。
人各有所长,林向北并不为此气馁,贺峥读书好,他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在推销香烟这一方面他颇有心得,哪一款性价比最高、哪一款不呛嗓子、哪一款抽起来最丝滑,他如数家珍。
林向北常在夜间出没于荔河的小公园或者工地,哪里的人多他就往哪里去,有时候被拒绝遭骂了也不拉着脸,仍是乐呵呵的样子,顶多趁人不注意时在背后偷偷翻个白眼。
他以不打搅贺峥学习为由在外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很难不引起贺峥的怀疑。
然而贺峥不动声色,林向北也就自认为隐藏得很好,收到贺峥的查岗视频也丝毫不怵,摄像头翻来翻去地拍,次数多了,扯起谎来脸不带一点儿红,“我在公园看人打篮球呢。”
他擦了擦屏幕,疑惑道:“你那边好暗,没开灯吗?”
“嗯,眼睛被灯照得不舒服,关掉了一会儿。”
林向北和贺峥聊着天,遥遥见到前晚的老客户朝他走来,怕露馅,草草地说:“先挂了,回去我给你带夜宵。”
他等贺峥说好,才依依不舍地挂了通话。
扯开吃得饱饱的斜挎包,里头是各式的香烟供客人挑拣,“还是利群?要不要多拿几包?”
他兴致勃勃流利地跟客人推销,丝毫没有注意到几步外的花坛旁多了张熟脸。
贺峥就这样静望刚才还在视频通话里谎称看人打篮球的林向北姿态娴熟地卖烟。
看起来这桩小买卖干了有些时间了。
一次又一次的扯谎,等待着被拆穿。
林向北摆摆手送走客人,“下回还找我啊,买得多给你老顾客价。”
他把钱塞进裤兜里,转过身,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落下,先见到了幽暗里挺立的身影,脑子里有几瞬的空白,连笑都忘记收敛,慌乱已爬上心头。
林向北第一反应是跑,转念一想,他又不是做错事怕被大人打手心的小孩子,有什么好跑的?
不过贺峥冷漠的眼神到底还是让他感到惶然。
他下意识将饱满的斜挎包藏到身后去,怀抱着一点侥幸心理硬着头皮走上前说:“你不是在家吗,怎么过来了?”
贺峥只是沉默地跟他对视,两颗如墨的眼珠子在漆黑的夜色里深不见底。
“你别这样看着我。”林向北想着也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怪瘆人的。”
贺峥还是不说话,目光往下,落在了他的包上,林向北暗叫不好,果然,下一秒贺峥就有所动作,是要翻包的意思。
林向北哪能真让他看到证据,左躲右闪,“你干什么,待会把带子扯坏了。”
贺峥不顾他的阻拦,一把攥住包沿狠狠一掼,拉链没拉紧,几包香烟掉了出来。
铁证如山。
他这才悠悠地、带有一丝冷气地质问林向北,“这是什么?”
两人的拉扯动静虽然不大,但还是引起过路人的注意,林向北尴尬地蹲下身三两下将烟塞回包里,搭了下贺峥的手,“我回去跟你解释。”
贺峥一脸我看你怎么狡辩的神情,不容情道:“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林向北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说:“你明明都看到了。”
“我要你自己说。”
林向北垂着眼紧咬着牙关,一抿唇,似乎在掩盖自己的不安定,然而还是嘴硬,“我在卖烟,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赚点外快挺好的。”
贺峥一下子挑破了事情的关键点,“可是你骗我。”
林向北脸上的慌张更严重了些,张了张嘴,却没得解释。
“你要我相信你,可你却骗我。”贺峥重复了一遍,接着说,“你又去新世界了?”
林向北的背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咽了咽口水,像那种要逃避责罚竭尽脑汁圆谎的坏孩子。
还没等他想好说辞,贺峥已经一眼看透了他的小心思,眉皱起来,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扼杀了林向北这些时日以来所有的改变,口吻是无奈而失望的,“我以为你学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