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火山(17)
第5章
两人约在江仞上班的房产经纪公司碰头。支侜到了,见到江仞,两人好一番寒暄后,江仞带着他往一间小会议室去。走去那会议室的路上,办公室里的几个年轻女孩儿偷偷拿眼睛瞟支侜。支侜笑着和她们点头致意。进了会议室一坐下,江仞就张罗着给支侜泡茶,还拿了好多小包装的零食放在桌上,直说:“我就和我们公司那些小年轻说,我说,你们看的这个视频的主播,我认识!”
支侜客气地帮着拿茶杯,干笑着回:“不是主播……”
江仞置若罔闻,抢了茶杯回去,连声说:“你坐啊,你坐,我来好了,我来好了。”
两人推着客气着在会议桌边坐下了,江仞把零食往支侜面前推,说:“这些零食都是看了你的测评还是什么的,都是那种比较健康的,你吃啊吃,都是我们后勤小姑娘弄的,”江仞一挤眼睛,嘴边跟着挤出个笑:“你们主播不拿厂商回扣的吧?”
支侜问道:“刚才微信里和你说的房子的事情,你说上个月你们刚卖过我们小区一套是吧?均价你查到了吗?”
江仞掏出手机戳来戳去,道:“对,对,天域是吧,小区是老小区了,不过以前老房子得房率高啊,周边公车地铁超市都有,学区也不错,治安也是没话说,就是你这个楼层,没电梯可能价钱没办法卖那么高,我记得我们之前卖的是二楼的。”
“没事儿,我们也不算靠这房子赚多少钱,就是这几年回来得越来越少,房子这东西还是得有人住。”
“你是两室一厅一卫是吧?”
“对,大概86平吧,得再看看房产证确认一下,一间现在是主卧,朝南,另外一间本来是我的房间,现在用来做储藏室。”
江仞看了支侜一眼:“这房子卖了,那你们一家以后是真不打算再回来了?”
“我爸妈在杭州住挺好的。”
“亲戚啥的还都在这儿吧?”
“亲戚嘛,那也是逢年过节才走走,再说了,杭州回来也不远啊,现在g字头的很快就到了,不像以前,”支侜还道,“我爸现在和他们单位那些同事走比较近,老一起钓鱼啊,露营啊,还弄了个什么自驾游俱乐部。”
江仞笑弯了眼睛,竖起大拇指,啧啧赞叹:“老爷子比我们潇洒啊!”
“那可不是。”支侜问江仞,“能抽烟吗?”
“没事,抽吧,抽,我给你找个烟灰缸。”江仞便要起身,支侜指着茶杯说,“用这个就行了。”
他掏出烟盒和打火机,看了看江仞,江仞摆摆手:“戒了。”他就又坐下了。
两人互相看着,互相笑着,支侜点上了烟,默默吸烟,看江仞又要开口,他先说话了,问道:“那你呢,你现在住哪里啊?我记得你以前是住兰香花园的是吧?那就在这附近啊。”
“我爸妈还住那儿,中午我就去家里蹭蹭饭,我自己买了套房,在名门金地那里,打算以后当婚房。”
“呀,”支侜一拍脑门,惊讶状,“不会戒烟就是为了结婚,备孕做准备的吧?”
江仞头一低,嘿嘿笑。
“有女朋友了啊?”
“有啊,她也卖房子的,就是不是一家的。”
“那你们这……不会聊天的时候,不经意间透露什么商业机密吧?”
江仞哈哈大笑:“那怎么可能,我们见了面都不聊公事的,就是……”他挠了挠脸颊,腼腆地住了嘴。
“什么?”
“咳……就是有时候出门旅游没什么事情好干,我们就约当地的经纪到处看房子……”江仞低低说。
支侜也笑了:“挺有意思的。”他抖了些烟灰在茶水里,趁着欢乐的兴致套江仞的话:“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和我们同学里的谁住一个小区来着?是谁来着……”
“谁啊?”江仞蹙起了眉头思索,片刻后,沉吟道:“我们同学里没有住那里的啊……”
支侜就也一副冥思苦想,绞尽脑汁的样子,暗示:“你那天聚会,大家在微信群里说起的啊,我这记性。”他作势要翻微信聊天纪录。那江仞岔开了话题,问支侜:“国庆一起去爬黄山你去吗?我看你在群里没报名啊。”
支侜竖起手机,假装翻微信,说道:“我找找啊,你等等,”他回答着,“国庆我得回去上班,这次请的年假得补上。”
这时,江仞忽而打了个响指,嗓门大了:“哦!我知道你在说谁了!你说的是彰桂林的姐姐彰玉林吧?”
“他姐叫这个名字?”支侜放下手机,看着江仞直眨眼睛,不可思议:“玉林,桂林……他家是广西来的啊?”
江仞笑了,可渐渐的,那笑容愈发苦涩,他道:“你说彰桂林也挺可怜的啊。”
支侜便跟着摆出苦脸色:“精神病这估计是一辈子的事……”他长吁短叹了一阵,道,“但是我那天看他好像也不是特别不正常……”
“就是比较粗鲁,野蛮吧。”江仞点头称是,“可能他和我们生活的环境太不一样了,那种地方,怎么可能会好好对待人呢,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你不野蛮一点,说不定还要受别的病人的欺负。”
支侜点头,弹烟灰,烫烟灰撒进温水里发出“嘶”的一声。他和江仞都沉默了。会议室里骤然被一种寂静笼罩了。
过了会儿,江仞才继续说话,声音轻轻的,微微低着头,好像在讲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你知道吗,那时候他还参加了高考的,分数还挺高的,医学院,工程学院肯定都没问题。”
“不过他那病……”
“他姐帮他报了志愿的,北京那边的学校都来通知书了,他爸把通知书给撕了,还打电话给学校招生办说你们别找我儿子,我儿子有病,他这个病一天没治好,他一天就是社会的祸害,不能让他去祸害你们学校。”
支侜听得一愣一愣的,轻声道:“这说句不好听的,我看是这爸有点毛病吧……”
江仞的神色变得诡秘,摇了摇头,和支侜交换了个眼色,支侜挨得他近了些,两人凑在一起,更像在交换什么机密了。江仞说:“这事你别往外说啊,传出去了挺不好听的。”
支侜忙说:“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说的吧……”
江仞还是叹气,掏出了半盒烟,支侜忙递上打火机帮他点烟。江仞舔了下嘴唇,说:“给客户派烟准备的。”
烟点上了。他道:“我这也都是他姐和我说的,这些事吧,我觉得这种事情在心里憋久了真的能憋死人,那天在小区里,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他们姐弟俩都长得特别好看,他姐是我们校友,你记得吧,高我们好几届,那会儿读硕士的时候,不是还回学校来演讲来了吗,你记得吗?我们班多少男的都看直了眼睛啊!”
“记得,记得,盘靓条顺的。”
“我就过去打招呼,她看到我的时候,哎……”
江仞摸着桌子,看着支侜:“你说要没他爸这一出,我们班的优秀毕业分子那肯定得属彰桂林吧?哪轮得着李大庆在那里发号施令啊……”
支侜笑了笑,抽完一根烟了,靠回了椅背上,跷起二郎腿坐着,抚了下膝盖,道:“他姐结婚了是吧?”
“孩子都好大啦!”
“啊?那彰桂林不是和他们一家一起住吗?那这……他这个情况,小孩儿……”支侜欲言又止。
江仞夹着烟说:“我看他们一家挺好的,好几次我都看到他们家那小女孩儿,大概七八岁了吧,牵着彰桂林在小区里散步,要不就是在附近马路上闲逛。”
“那你和彰桂林有联系吗?”
江仞立即摇头:“我倒是想和他打个招呼,说说话啥的,可他看到我就低头,装作没看见一样,我也不好意思上去说,诶,彰桂林,你怎么怎么样啊最近,我谁谁谁,你知道吧,就是我怕……”江仞指着自己,“我虽然说吧也不是什么大老板,什么精英白领的,不过名门那里的房价也不便宜,我怕他知道我现在的生活状况什么的,就会想不开,闹情绪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