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火山(28)
他越说越来劲,头头是道,彰桂林听得一愣一愣的,真有些被他糊弄住了。不巧,一个中年男人下半身裹着浴巾进了彰桂林瞅着的药浴池子,半个人浸在了水里,发出一声餍足的感叹声。彰桂林揍了支侜一拳,去淋浴区洗澡去了。
支侜也去洗澡,看彰桂林那儿洗出了一点血水,他说了句:“你洗干净点啊。”
彰桂林没搭腔,低下头洗头发,支侜冲掉了身上的沐浴露泡沫后就去蒸桑拿了。木头房子是全封闭式的,里面已经坐着两个男人了,一个微胖,光头,整个脑袋都蒸红了,张着嘴往外吐气,另一个人躺着,占了大半张椅子,上半张脸上盖了条湿毛巾,手垂在地上,缓缓呼吸着。桑拿房里温度不高。支侜找了个角落,铺了条干净毛巾坐下了。
没多久,彰桂林探头探脑地找了进来。他问支侜:“这大蒸笼干吗的?”
支侜笑着说:“妖怪建了蒸唐僧肉的地方,唐僧死了之后,流传到了民间,武林高手拿来修炼耐力的,像孙悟空那样的高手就不怕蒸。”他朝边上那堆放在桶里的桑拿石努了努嘴,“看见那些石头了没有,你往上浇水,这屋里的温度就会变高,我们现在还没开始正式练,还没开始加温度呢,反正一层层加上去,唐僧先熬不住,翘辫子了,接着就是沙僧,然后是猪八戒……”
那微胖男子瞥了支侜一眼,支侜没搭理他,问彰桂林:“你觉得自己的level是唐僧还是猪八戒啊?”
彰桂林浇了一大勺水,温度一下升高了,微胖男人咳了一声,捏住了膝盖坐着,脑门上涔涔地出汗。支侜也出了不少汗,但还耐得住,就觉得好玩儿,看着彰桂林,彰桂林明显也出了汗,似乎也觉得好玩儿,又加了一勺水,白汽蒸腾,他的人被笼进了雾里,真有些《西游记》特效的感觉了。他道:“那我肯定是孙悟空的level啊!”
这个时候,那一直躺着的男人揭开了毛巾,揉开眼睛大骂:“我操,烫死猪呢!”迈着外八字就跑了出去。
彰桂林又要浇水,那微胖男人哼了一声,要说什么,支侜忙抢着先说话,对着彰桂林道:“我和你说,真男人那都是孙悟空的level!”
第三勺水下去,桑拿房里刹那间成了仙境了。微胖男人也跑了。
彰桂林坐到了支侜边上,张着嘴呼吸,说:“孙悟空会口渴吗?”
支侜也口干舌燥,周遭的温度确实过高了,空气也异常得干燥,但他却一动都不想动,只想这么靠在木板上坐着。坐在这还没消逝的仙境里头。他好像和这些仙气一样得轻。
支侜懒样样地说道:“会啊,所以他去偷蟠桃啊。”
“那是他遇到唐僧之前的事了吧?”
“是吧……遇到唐僧之后就是去偷吃人参果。”
“你吃过人参果吗?”
“吃过啊,脆脆的,挺甜的。”
“操,那你岂不是要活个五六千年的?”
支侜轻声笑,白气散开了些。彰桂林说:“你说活那么久会不会很没意思?”
“那肯定的吧,不然康熙怎么就只想再活五百年呢?”
彰桂林说:“那套电视剧我看过。”
白色的热气完全散开了,桑拿房里热得像火炉,呼进来的空气都是烫的。支侜被一口热口气呛着了,苦笑着说:“是有些太热了。”
“热死了。”彰桂林附议,用手扇风,“当孙悟空真不容易。”
支侜看着他笑,目光扫到了他额头上的伤口,伸手在那口子边上抚了下,问他:“真不去医院?”
彰桂林也看着他,问他:“你死之前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支侜左顾右盼:“你想在这里热死我?”
彰桂林急了,抓乱了头发,又是跺脚又是挠胳膊的:“你能好好说话吗??能吗?!”
支侜忙打手势安抚:“好好,行行,好好说话……我好好说话,你也好好说话……”他一咂摸,“不对啊,哪有好好说话,打听人死前心愿的?”他撇了撇嘴角,“没有人好好说话把‘死’挂在嘴边的啊。”
彰桂林弯腰,低头,用双手捧住脸,嘟嘟囔囔:“我死之前就想和真的你上一次床。”
支侜脱口而出:“那你现在岂不是可以死个百十来次了?”
彰桂林扭头瞪他:“你会算术吗?你怎么考上大学的?”
“你会,那你说说多少次。”
彰桂林沉默了片刻,提出个数字:“十五?”
支侜也算了算,觉得不对:“这么少?不可能吧,一盒安全套36个,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我家那盒应该剩了二十几个,之前那次你来就用完了啊。”
彰桂林又低下了头,耳根红红的,嘀咕着:“饿死了。”
支侜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耳垂,挨近了他,靠在他耳边往他耳朵里吹着气说话,逗他:“诶,孙悟空,你在仙境里做过吗?”
彰桂林一下就弹起来了,红着脸抓着兜住下半身的毛巾说:“我要是孙悟空我先一棍子打死你个狐狸精!”
支侜板起了脸:“你别胡说八道,《西游记》里没有男狐狸精啊。”可下一秒他就绷不住了,彰桂林那躲在墙角,浑身往外冒汗冒热气,脸蛋通红,又羞又气的样子实在好笑,支侜喷笑了出来。彰桂林又要挥拳揍他,支侜赶紧溜了,两人一个追一个躲地回了更衣室,支侜领了两套洗浴中心的衣服,塞了一套给彰桂林,劝住他说:“行了行了,不闹了,吃宵夜,真的吃宵夜。”
彰桂林哼了声:“你请客!”
支侜连连点头,再要说话,深吸了口气,大约是先前笑得太夸张了,这会儿肚子都痛了,一口气半天都没能从丹田提上来,说不上话了,猛咳了起来。彰桂林过来用力拍打他的后背,警告他:“你可别在这里断气啊!我还不知道你死前想干吗呢!”
支侜摇着头,煞是无奈,有时候他和彰桂林沟通起来毫无障碍,谁都能接上谁的话,可有时候他又觉得和彰桂林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可转念一想,倘若他完全和彰桂林拥有了一套思维方式,共用一套说话社交的逻辑了,那他恐怕也是个疯子了。想到这一点,支侜不寒而栗,草草换好衣服,和彰桂林去休息区吃饭去了。吃饭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想到彰桂林的不正常,想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自觉地和他拉开了距离。
那彰桂林光是吃饭,并不在意支侜突如其来的安静。吃完饭,支侜找了个小包间休息,那包间里有电视,可以看点播电影,还可以唱k。支侜有些困了,在包间的躺椅上躺下后就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彰桂林在鼓捣着什么,他没管,真的睡了过去。
早上四点多的时候他醒了一次,看到彰桂林坐在椅子上看电视,撑着下巴,全神贯注。支侜便瞥了眼电视屏幕,那上面在播一出ktv伴奏带,蓝色追着白色的字一路染过去。没有声音。mv的主角他不认得,一个长头发的女的,一直在海边走来走去。可能不是正版带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带子了,分辨率很低。彰桂林看得很认真。
这首歌播完,下一首还是这首。歌叫《新房客》。
支侜问彰桂林:“你不唱吗?”
彰桂林维持着那个看电视的姿势,没有动,轻轻说:“你不是要睡觉吗?”
支侜伸了个懒腰,悠哉游哉:“你不是要折磨我吗?”
彰桂林斜睨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折磨你?我折磨你我还让你整天爽歪歪?”
支侜隔空踹了他一下,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随便你……”
他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天他和彰桂林打完篮球在街上散步。他不记得他们从哪里出发的了,也不知道他们要走去哪里。
他们远远地看到桥口体育馆,隐隐地听到有歌声。
彰桂林望着体育馆的方向说:“里面有人在开演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