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火山(4)
这就听到有人不客气地问了:“干吗呢?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你谁啊?找谁啊?”
像是对门许老太的声音。回应许老太的还是拍门声。仿佛永无止尽,愈来愈响,其中夹杂着许老太的愤懑:“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啊!!什么人呐,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病!”
支侜的手机忽然震动,他一看,许老太来电话了,他深吸了口气,实在没辙,取下门闩链条,开了门,这门一开,彰桂林就从外头撞开他进了屋。支侜冲着对门好一顿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眯着了没听到,不好意思。”
他还说:“我一朋友,好久没见到的朋友。”
应付完许老太,支侜关上门扭头一看,彰桂林已经大喇喇地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抓着遥控器不停换台了。他也不开灯,电视机的荧光映在他的脏脸上,幽幽发青。他像从泥潭爬上来的鬼。
支侜开了灯,换了拖鞋,一看从玄关到客厅的一串泥巴鞋印,问了声:“你不回家吗?”
电视里一会儿喊打一会儿喊杀,一会儿轻歌曼舞一会儿全场只要998。彰桂林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视机,粗声粗气地回道:“我爱上哪儿上哪儿!”
支侜站在客厅和餐厅的交界处问他:“你干吗跟踪我?”
彰桂林闻言,“啪”地关了电视,甩过来一个眼刀。支侜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汗,畏畏缩缩地移开了视线:“你找我有事?”
彰桂林的嗓门更大了:“我还用得着跟踪你??”他咄咄逼人,“你住哪儿我还不知道啊?!天域小区3幢1单元601!”
支侜瞄了他一眼:“说不定这房子我们已经卖了呢……”
彰桂林高高昂着下巴,还在那儿报地址呢:“邮编567800,电话1675289099!进城市!白河区!中山街!”
支侜挠挠头顶心,琢磨着这彰桂林确实有些不正常,自说自话惯了,和他估计说不到一块儿去。这时,彰桂林又吼了:“你他妈欠我的,你知道嘛!”
支侜拿出手机,低头找程序:“我帮你叫个车吧,不早了,赶紧回家吧,不然家里人得担心了,你现在住哪里啊?”
“我住哪里你不知道??”
支侜揉了揉太阳穴,彰桂林这一顿连吼带嚎的,听得他耳鸣都起来了。他说:“还是自来水厂职工宿舍是吧?那我叫了啊……”
彰桂林瞬间恼了,破口大骂:“你还是不是人?你个王八蛋!!畜生!狗娘养的!垃圾!孬种!瘪孙!小赤佬!piece of shit!son of a bitch!”
支侜和彰桂林共处一室本有些害怕,却被他这一通骂给逗笑了——每一种方言还都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儿,英语发音也没什么口音,挺美式。支侜拉开餐桌边的一张椅子坐下了,摸烟盒,点香烟,瞥了眼彰桂林,说:“你这结交了不少五湖四海的朋友啊?”
“去你妈的!狗东西!”
支侜任他骂,没回嘴,叫好车,就去微信一一给今天同学聚会上新加上的好友发的图文点赞。
“你妈逼!狗操的杂种!”
支侜还是不吭声。
“你不是人!不是个东西!!狗逼!”
“我杀了你!”
支侜伸手把厨房的门关上了,扶住额头想了想,先不说怎么把这尊大佛请出门,这人万一上了车,却没老实地回家,丢了,他家人找上门来,那肯定是没完没了的麻烦;再者他要是在车上发病,把司机怎么了,或者司机把他怎么了,这来来去去地还是会牵扯到他头上,他又看彰桂林情绪激动归激动,但目前对他也没表现出什么明显的暴力倾向——他要揍他要杀他,进门估计就下手了,还犯得着和他啰嗦这么半天?那么多新闻报道,耸人听闻的故事,就没听说精神病杀人之前还给被害人发杀人通知的。
支侜就提议:“不然车到了我送你回去吧……”
“你送我回去你要怎么解释,我怎么来你家的?我来你家干吗,你解释得清楚嘛!”
他这时候说话又有些逻辑了,支侜不禁反问他:“对啊,你来我家干吗啊?”说着,他的眼皮稍一抬,又和彰桂林那两道又野又凶,饿狼似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他抗不住,赶紧又低下头去。
饿狼一样的彰桂林哼哧哼哧出了几口气——真和野兽没两样。他说:“我来毁了你!”
这听上去就有点像电视剧,不怎么现实了,就和刚才他那几句骂人的话一样,反而让支侜更放松了。他刮了刮鼻梁,抽了口烟,看着彰桂林道:“你能说具体一点吗?”
彰桂林双眉高耸,挺直了腰杆,啐了口:“我的计划怎么能说给你听!怎么能随便让你知道!你知道了你不得提防着我,我还怎么实行计划??!”
支侜指指门口:“你又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
“行,好……你看啊,你又记我家地址,又半夜敲我家门,进来了就说要毁了我,就算你不告诉我你的大计,我不也会提防着你了吗?”
彰桂林脱口而出:“我要让你身败名裂!我要让你也去住精神病院!我要让你也尝尝被电击的滋味!!”
说完这几句,他似乎久久难以平复,大口喘起了气,整个人都跟着上上下下起伏不停,一直瞪着人的凶眼睛闪烁了下,凶悍的眼神一时竟有所收敛。他的黑眼睛变得忧郁。
支侜不免有有些同情彰桂林了,他很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磨来磨去,始终说不出口。彰桂林此时也闭嘴了,两人便大眼瞪着小眼,半晌都是无言。他们两个的事情实在不太好说。
※※※
静得出奇。
谁也不开口。这样的气氛里,思绪难免不受控制地沸沸翻涌,可思来想去无非都是麻烦,支侜不愿多想,叫的车又还没到,他便刷起了手机分散注意,打发时间。他联系上小高,告诉他:突然被拉去同学聚会了,现在到家了,准备睡觉啦。
小高几乎秒回:累了吧?早点休息吧。
小高又发来:晚安,爱你。
句末附了颗跳动的红心。支侜回了颗跳动的红心,无聊地翻看起了朋友圈。离他不过十步之遥的彰桂林好像消失了一般,这一阵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支侜的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彰桂林或许是他的幻觉——因为他唐突地出现在同学聚会上,硬是唤起了他关于高中时代的记忆。自他再度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彰桂林便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久未蒙面的精神不正常的老同学了。他拥有了一种象征意义,他成了一个披挂着过去的阴影的幽灵,迫不及待地挤进他现在的生活里来。他将和他如影随形。
可假如他是幻觉,那刚才的敲门声是怎么回事,对门的许老太也看到了他吧?这个点再去打扰许老太也不合适,支侜又看了看沙发处,彰桂林还坐在那儿呢,地上有他的脏足迹,墙上有他的影子。支侜悄悄打开了手机镜头,对着彰桂林拍了张照。照片上也显出人形来了。照片里的青年男人看上去十分平静,眼睛低垂,弓背坐着,竟有几分可怜和凄惨。彰桂林的情绪像是稳定了下来。支侜又有些紧张了。这时,车到了,他忙起身说:“我送送你。”
彰桂林一听,从兜里摸出两只塑料药瓶用力拍在了茶几上,又从另外一边口袋里掏出个瓶子,低吼道:“安眠药,老鼠药,百草枯,我都准备好了,你喊人,报警,我就自杀,现在就死!死在你这里!看你怎么解释!我就是被你害死的!”
说着,他掰开一只药瓶就往嘴里倒,好些白花花的药丸从他嘴里漏了出来。
支侜一个箭步冲过去抢了那些药瓶一看,彰桂林没骗人,他刚才灌的是安眠药。支侜傻了,瞅着嘴巴塞得鼓囊囊的,还在生嚼药片的彰桂林结结巴巴地说道:“不是……不是,你别吃啊!你这算怎么回事啊?你要报复我,你……你是搞自杀式袭击呢??”支侜的冷汗直往下淌,脑筋转得飞快,“这样,我现在和你一起去你姐家你看怎么样,你觉得我亏欠你什么,咱们当着你家人的面说清楚,你有家人在,我绝对不会占你便宜,绝对不可能让你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