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火山(9)
支侜问道:“他都不用住院了,应该是好了吧?”
“精神病哪有好不好这一说,江仞说,现在就是病情比较稳定,住院费用也不便宜,加上他妈和他姐其实都挺心疼他的,送他去住院都是他爸的主意,他爸走了,他们一合计,就把人接了回来,你别说,省城那医院服务还挺好,定期还有医生来回访的。”姚瑶打量支侜,“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彰桂林的事?”
支侜道:“他昨天一出现,那样子怪吓人的,和以前真是天壤之别。”他吞了口唾沫,低头抖烟灰。姚瑶长吁短叹:“谁说不是呢,以前吧,你说他成绩也好,我们尖子班,他那会儿跳级来读,我记得他出事的时候才满十六吧?体育也好,人性格也好,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书呆子,江仞总说他是钻了牛角尖,成了精神病,我说还真看不出来他是那种会钻牛角尖的人,我就记得他这个人特别随和,大大方方的,挺开朗外向的。”
支侜默默无言。姚瑶问他:“你们那时候不经常一起打篮球吗?我记得你还教他吉他来着,就是校庆那一阵,我们班说是要出个合唱节目,你们不是经常去乐器室排练吗?”
支侜说:“对啊,那时候那个文娱委员芳玉,安排他弹吉他。”
姚瑶吐了吐舌头:“那还是我们几个女生撺掇的。”
“你们想看他弹吉他?”
姚瑶把头发束到耳后,沉默了会儿,笑着看了支侜一眼:“有个香港电影你看过没有,金城武和陈慧琳演的。”
“《薰衣草》?金城武演个什么天使,从天上掉下来,砸陈慧琳家那个?”
姚瑶挑起眉毛:“还有这样一出电影?”她还是笑,眼神里颇有些缅怀的意思,“不是,是挺早的了,九几年的电影,金城武在里面搞了个乐队还是什么的,”她一摆手,“我们就是想看帅哥弹吉他嘛!”
支侜问了句:“江仞现在在干吗啊?”
“卖房子啊,金牌房产经纪,还做海外置业呢,前几年老和我们推销马来西亚碧桂园,后来暴雷之后他就没声了,”姚瑶看着支侜,“你们房子什么的找好了吗?”
支侜说:“不急。”
姚瑶笑了笑,没多问。支侜补了句:“你是不知道加拿大移民局的办事效率……”
姚瑶还是笑,天色渐渐幽暗了,她道:“在我们食堂吃个晚饭?”
“不了吧,家里有菜,就我对门的许老太,看到我回来了,知道我一个人住嘛,送了好多菜过来。”支侜说着拿出手机,“你忙吧,我自己叫个车。”
那边有人出来喊姚瑶了:“姐!斯斯爬上去不肯下来了!”
姚瑶比了个无奈的脸色,支侜对她笑,两人道了别,他叫了辆车就走出厂了。回去的路上,他买了好些水果和糕点,回到家,天已经全黑了,他去敲了敲许老太的门,笑着送上水果糕点,道:“许婆婆,昨晚不好意思了,是我一个朋友,和家里闹了矛盾,没地方去,只好来投奔我,我手机又开了静音,一时眯着了没听到他那么砰砰砰敲门的,真是不好意思。”
许老太往他身后看了眼,干巴巴地说:“大半夜的真的是吓人,你说你们一年里三百多天都不在家,平时都是我替你们看着……”她惊魂未定似的拍了拍胸口,喊支侜进屋坐。支侜左右看看,手里的礼品就这么放地上肯定不合适,许老太也不伸手来接。他只好进了许家。
许老太这时才伸出手接了果篮和糕点,人也热情了些,问道:“吃饭了吗?”
“准备吃。”
“你做饭啊?”
“啊,对,准备回去做呢。”
“一个人做饭分量可不好把握。”许老太示意支侜去客厅坐,自己则提着礼品进了厨房。支侜看了看,不远处的饭桌上摆着半碗白粥和两碟咸菜。许老太从厨房探出个身子,问他:“你这还没做,不然我这里吃一些吧?我给你炒个番茄炒蛋!很快的!”
支侜还站着,道:“不麻烦了,我就是来道个歉的,您吃吧,我先走了。”
许老太就赶忙出来了拉住支侜,硬是把他按在了客厅沙发上,开了电视,塞了个青皮的橘子进他怀里,道:“坐回儿吧,坐回儿!”她道,“你妈微信上和我说,你要移民啦?”
支侜挠了挠面颊,左右手来回滚那橘子,笑。
许老太道:“那你们这房子打算怎么办啊?”
她说:“我儿子你见过吧?还记得吧?”
“啊,嗯,记得……挺高挺瘦的是吧?”
“现在胖了不少咯!”许老太笑着从边上的抽屉里摸出一盒名片,抽了一张塞给支侜,“这是他的名片,他现在卖房子呢,你这要是要挂牌什么的,你联系他!”
支侜捏着名片点头:“那一定。”他说,“不过暂时没卖的打算。”
“不打算卖啊?可是我看你妈妈的意思……”许老太眼珠一转,拍了拍支侜的手,“没事儿,你们就先加微信先聊!”
支侜点头,那许老太还直勾勾地看着他,支侜便拿出了手机,道:“他微信就是他这个手机号码是吧?”
“对对!加,你加他,就说你是对门支老师他们家的就行了,他知道你的。”许老太拉住支侜的手,伸着下巴要看他的手机,“他看过你的直播呢,跟着你买的哪些营养品都不错!”
支侜稍竖起了手机,许老太就笑着又从茶几下面抓了一大包坚果塞给他:“吃!吃啊,都是他买过来的,我也吃不完,你吃。”
支侜敷衍地应着声,点开了外送平台,戳戳点点,叫了附近一家炒菜的外卖,菠萝古老肉,番茄炒蛋,备注,古老肉多放菠萝!
他这才放下手机,许老太就问了:“加上了是吧?”
支侜满口答应,实在有些坐不住了,起身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啊。”
“诶,好……”许老太送他出门,再三叮嘱:“房子的事情你有什么问题就问他啊,邻居这么多年了,别和我们客气!”
支侜道:“这么多年都麻烦您帮我们留意着了。”
“哪儿的话啊,都多少年邻居了,这点事算得了什么,我也就帮看着你们墙上有没有人给你们做记号什么的,其实啊,我们小区虽然旧,那保安还是可以的,一有生面孔,保安就先盯上了,加上又是学区,那二手市场上行情还是不错的。”
支侜哑然,除了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表情了,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笑着,支侜倒退着出了许家。
进了自己家门,支侜一摸脸颊,揉搓了好几下,嘴角才算恢复了些许知觉。一阵疲惫涌上来,他去客厅放下橘子和坚果,就在沙发上躺下了翻看外卖出菜的进度。忽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把周围的灯都开了,先查看地上有没有脚印,确定没有脚印之后,又开了wifi扫附近的网络,没有多出来的陌生网络。他又关了灯,也没看到哪里闪烁着红色的小点。支侜坐在黑暗里喊了一声:“彰桂林?”
没人回应。
支侜又躺了回去,开了电视当背景音,放松地刷手机。没一会儿他就睡着了,这不知睡了多久,被外卖平台的提示音吵醒了,他拿起手机一看,外卖员发信息给他:帅哥,这都已经给你这么久了,你能不能赶紧给个好评啊?跑外卖不容易,先谢谢了!
支侜一看,外卖显示已经送达,本人签收的,他一下就清醒了过来,联系上那外卖员,问他:你什么时候送过来的啊?我没收到啊。
外卖员回了一长串:天域小区3幢1单元601是不是?我走到三楼的时候你从后面叫住我的啊,你说你姓支,还报了电话号码,我这都对得上啊,我就给了你了啊,你还说出了备注古老肉要多加菠萝,帅哥,你可别讹我啊!
支侜抓了抓头发,起身找了一圈,屋里就他一个人,他开了门,门口也没人,他就往楼下走,走到通往五楼的楼道转角处,就看到彰桂林捧着一盒饭菜狼吞虎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