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火山(5)
“你喊的车你让他走!!”彰桂林不依不饶地嚼药,伸手就要去拿那瓶百草枯。支侜拽住他的胳膊,这人真要死在他家里了,警察来调查取证,问这问那的,他的无犯罪纪录证明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下不来了,那移民的进度肯定要拖延了,当务之急必须稳定彰桂林的情绪,可别再吞别的什么药了,最好能让他把吃进去的药给吐出来。支侜只好打发了司机,彰桂林说:“你给我看!你别又骗我!”
支侜马上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不骗你!”
彰桂林一把夺过他的手机,下一秒就把嘴里的药都吐了出来。支侜拍着他的后背问他:“没吞下去的吧?吞下去了多少啊??”
彰桂林熟练地抠喉咙,又吐了些黄黄白白的东西出来。支侜心有余悸:“靠,彰桂林,你还真吞下去了啊!”
彰桂林一抬头,一抹嘴,硬邦邦地说:“不去我姐那儿!”
“好好好,不去。”支侜要去收那些药瓶,彰桂林立即把药都塞回了自己口袋,裹紧了外套,避着支侜坐着。支侜无奈,抽了几张纸巾擦地板,他很想知道彰桂林下一步到底会作些什么,就打算套一套他的话:“所以你说毁了我,就是打算在我家自杀?”
“我想干吗你管不着,你干你的事儿,我干我的事。”
支侜蹲在地上思忖了片刻:“那……你是打算出其不意地毁了我?趁我睡着了再自杀?”
彰桂林冷哼了声。支侜擦干净了地板,无奈道:“行,那好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要去拿丢在沙发上的手机。他也管不着了,这佛祖请进门,完事由不得他这个屋主了,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彰桂林却扑住了支侜的手机,说:“你敢联系我姐,我马上自杀!”
“行,行,好,好……”支侜做了个双手奉上的动作,“那你拿着,你看着,我谁也不联系,谁也不找。”
看来彰桂林真是来搞自杀式袭击的。这一时能劝下来,如果不盯着些,说不定扭头他就喝百草枯了,在他家嗝屁了。他带来的这些药总得想个办法收起来或者销毁了。想到这里,支侜几乎是下意识地瞅了眼彰桂林的外套,彰桂林一下就看穿了他的心思,道:“你放心,我还没毁了你,我不会就这么死了的!”
他倒挺敏锐,支侜苦笑:“那你刚才不就打算去死吗?”
“我试探你呢,孙子兵法,以退为进你懂不懂,看来你是很怕我死在你家里!”彰桂林有理有据地说道。支侜举起双手投降:“行,好吧,你自便吧,我一天都在外面,挺累了的,我现在去洗澡,去睡觉,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彰桂林喊住他:“你就这一只手机?”
“对。”
“你发誓?”
“我发誓!”
彰桂林拉长了脸:“呸!我信你才怪!”
“那你搜嘛!”支侜也有些恼了,“家里就这么大,你搜!随便搜!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那你还问个屁?”
彰桂林收起了那手机,抱着胳膊气呼呼地坐着。支侜懒得搭理他了,径自往浴室走去,孰料那彰桂林忽而窜到了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说:“我先洗!”
支侜闻了满鼻子酸臭味,怔怔看着彰桂林,他是没想到这个仿佛泥潭里打滚跑出来的彰桂林的字典里还有“洗澡”这个词,可转念他就回过味来了,他是故意碍他的事呢。支侜算是猜出个大概了,彰桂林说的“毁了他”可能就是意味着不让他痛快。支侜越不痛快,他就越痛快,他就舒坦了,好像一口哽在喉咙里的陈年浓痰就能化开些了。这么想着,支侜便试着执意要去洗澡,彰桂林执意拦住他。支侜苦着脸落败,那彰桂林就得意了,扭头进了浴室。
支侜去了客厅抽烟,越想越觉得好笑,他顺风顺水地过了小半辈子,学习事业感情上都没经历过什么大波折,突然就被一个精神病给赖上了。这病人带着寻死的药来的,也不知道这药一开始是不是打算下给他吃的。想到这里,支侜去了厨房,听到浴室里传来阵阵水声,他把家里所有刀具利器都搜刮了出来,包在一块毛巾里,可藏哪儿呢?带锁的抽屉?彰桂林一身蛮力,那些锁哪防得住他啊。找了半天,支侜抱着那一包东西进了卧室,藏进了行李箱里。行李箱是硬壳的,带有密码锁,轻易砸不开。他把箱子放在了衣柜深处。
水声停了。支侜探头一看,彰桂林光着身子出来了。他的头发全湿了,原来它们这么长,长到了他肩膀的位置,发梢不停往下滴水,他身上也都是水珠,也不知道他们精神病院的日程是怎么安排的,他身上一丝赘肉都没有,加上他个高腿长,肤色偏深,看上去像什么时装模特的身材。彰桂林光着屁股往客厅走,弄得地上到处都是水,支侜就说:“你擦干再出来啊,浴室里不有毛巾吗?”
彰桂林哼了声:“老子愿意!”
支侜摇摇头,擦干了地板,他去洗澡了。这才进了浴室,脱了衣服,站到花洒下面,彰桂林进来了。浴室的门没锁,支侜家里没有一扇门带锁的。彰桂林一把拉开了浴帘,一屁股坐在了边上的马桶上。支侜上下打量他:“干吗,你打算偷拍我洗澡,放网上去?就这么让我身败名裂?”
彰桂林瘪红了脸,放了个响屁。支侜捏着鼻子,皱起了眉头。彰桂林开心极了:“我他妈熏死你!!”
支侜哭笑不得,他是摸不清彰桂林的脑回路,也不打算去摸了,草草冲洗了番就算完事。进了卧室,支侜往外看了看,彰桂林还在浴室里呢,他扫了眼窗边的一张椅子,心道:这要用椅子抵住门,万一彰桂林发起疯来,非要进卧室,这踹门拆房子的,老房子隔音这么差,他不报警,对门上下楼的邻居那肯定得报;再者,彰桂林看上去像是要多折磨折磨他,暂且不像会立即结果了他的性命,估计不会趁他睡着了弄死他——起码今晚他应该没事,况且那些利器全收起来了,彰桂林如果要下手,要么用掐的要么用勒的,或许用砸的?家里最重的就属厨房的一只炖锅了,那锅子在柜子深处,搬来弄去肯定响声很大,他睡眠浅,肯定会被吵醒,这卧室里嘛……支侜看了一圈,把床头的塑料烟灰缸和几只香薰蜡烛杯收了起来,便开着门,关了灯,在床上躺下了。
果不其然,彰桂林进卧室来了。他在支侜边上躺下了。他的呼吸声听上去很平静。支侜还是想送他走,就趁此轻柔着声音说了句:“你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你家里人该着急了。”
“我家里人着急我,关你屁事,你睡你的。”
彰桂林的语气没那么冲了,确实很平和,支侜又要说什么,就感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被窝里。支侜撑起半个身子,彰桂林就掀开了他的被子要扒他的睡衣裤子,支侜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现在男人强奸男人也算犯法的啊,你强奸我,我是受害人,要身败名裂那也是你身败名裂。”
彰桂林恼了:“谁他妈要强奸你?”
“那你干吗呢?”支侜看着他,黑暗中也看不太清,窗帘是拉起来的,外头的月光是黯淡的,他说,“我有男朋友的啊,具体点说是未婚夫,我们好得很,我没想过要给他戴绿帽子啊。”
彰桂林的火气又冲天了,一个耳光扇了过来,压住支侜就骂:“烂屁股,艾滋病!!”
支侜气不过,辩道:“那天是你喊我跑的,是你让我赶紧走,现在你说我欠你,我欠你什么啊我,同性恋那是基因里的问题,我有那么大本事我就让你基因突变了吗?我一没给你下药,二,衣服那都是你自己脱的,三,亲也是你先亲的我!”
彰桂林牢牢攥紧了支侜的衣领,还是骂:“王八蛋!”
支侜挣了几下,怎么也挣不开,更气愤了:“你爸送你去电击那是你爸的问题,精神病也是基因里的问题,你变成现在这样你少赖我!”
他话音才落,感觉领口一松,他便想坐起来,可随即脸上一热,支侜擦了擦脸,一看彰桂林,更看不清了,他低着头,长头发盖住大半张脸。他听到彰桂林哽咽着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