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17)
郁明简系着一条驼色格子围巾,穿剪裁很好的黑色羊绒大衣,手插在口袋里,面色冷淡地倚门而立。
第17章
紧张的情绪霎时涌遍姜若全身,就连喉咙都干燥起来。他一周没见到郁明简了,他以为今天晚上也见不到的,他没想到会在画室见到对方。
“你怎么,会来这儿啊。”姜若茫然问。
找到这间画室很简单,姜若的书桌上有本台历,在今天的日期上,姜若特意用彩笔做了标记,还写下画室名字。不过郁明简没解释,他走进画室,目光落向姜若面前的画板。上面是副色彩柔和细腻的静物油画。
被郁明简打量自己的画,姜若更紧张了。郁家家境非同一般,郁明简想必从小受到很好的艺术教育……自己的画,在他眼中,肯定平庸至极。
画画的人,或者写作的人,会在自己的作品里注入个人隐蔽的情绪。姜若有种似乎被扒开的羞耻感:“别看了。”
“你在这里教画?”
“有时候吧。”
Alpha垂着眸,没征兆的,突然又问:“姜若哥会画肖像吗?”
姜若大学读的美院,静物或人物,他当然都会画——只是他再喜欢画画,也只到靠着这份专业,找份普通程度的工作。他没有成为名画家的天才。
姜若小声说:“会画一点吧。”
郁明简抬起头。
谈论自己的专业,似乎让姜若难为情。郁明简没再追问,不疾不徐脱下自己的大衣和围巾,搭在单人沙发上。然后他坐下来,狭长眸子盯着姜若。
“画画看。”郁明简说。
姜若怔了怔。
“怎么,”郁明简笑起来,“不愿意画我?”
“不是的。”姜若急忙摇摇头。
“我想看看呢。”
姜若见郁明简真起了兴致,只好换一张新画纸,削好铅笔坐下来。郁明简个高腿长,何况此刻穿的正装,随意往单人沙发一靠,就像画报模特一般潇洒。
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空间里,姜若心脏砰砰直跳。
他没想到,很多年后,他竟然有一个机会,就像做梦一样,在画室里描摹郁明简。那个他隔着教室门,一眼就无法忘怀的少年,如今变成高挑英俊的Alpha,置身不远处,任由他借着绘画的名义视线留连。
却又可望不可即,像世人遥望云雾里的奥林匹斯山。
画室很安静,铅笔落在纸上,发出沙沙声响。
画到一半,姜若静静停住了动作。
大概是画室里暖气很足,令人昏昏欲睡,又或者时差没倒好,神经都扯得困乏,Alpha斜靠沙发,闭着眼睡着了。
姜若很轻很轻地放下笔,走到睡过去的Alpha面前。
郁明简穿着西服,似乎刚结束应酬过来。他一定很累吧,那么多的工作,浓密睫毛下的眼睑,都流露疲惫的阴影。
比起平时的样子,睡着的郁明简少了攻击性,多了些说不清的稚气。这是姜若从未见过的一面。姜若屏住呼吸,一错不错、近乎贪婪地注视着。
直到Alpha开口:“看够了吗。”
姜若自恍惚中惊醒。
他吓了一跳,刚要逃开,脖颈就被扣住,整个人摁倒在沙发上。
郁明简坐正身体,垂眸看向姜若。
“好看?”
姜若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郁明简直接的目光,让姜若连撒谎都做不到。他仰着头,怔怔答:“好看。”
郁明简一顿,笑出声来。
从小到大,接收的赞美太多,郁明简不觉得稀奇。不过姜若回答的样子,未免也太乖巧了。就像问一个孩童,糖果好不好吃。
晚上到家的戾气,渐渐淡了下去,郁明简往前俯身,指腹沿姜若的皮肤摩挲。
“你有的是机会看,姜若哥。”
分不清认真还是捉弄的话语,令姜若无所适从。他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现在样子很傻,所以Alpha才笑起来。姜若埋低头,耳朵滚烫。
郁明简视线扫过,瞥见姜若白皙皮肤上的红,笑意停在嘴角,突然没再说话。
气氛一时变得古怪,画室里的温度仿佛更高了。姜若被郁明简托住脖子,维持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腿脚很快发麻。他难受地唔了声。
郁明简松开姜若。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穿回大衣,走到画室门口,见姜若没跟上来。
“你不走?”
“好。”姜若套上棉服,抱着书包,匆匆追了过去。
回去的路上,郁明简开着车,始终没开口说话。从画室到郁明简家,白天高峰期,公交倒地铁要一个多钟头。但此刻接近凌晨了,不过一刻钟就抵达家门口。
郁明简没把车直接停入车库,而是停在了门外的街边。他熄了火,把车窗降下来,在吹入车厢的夜风里,点燃一支烟。
路上不讲话,姜若好歹还能望着窗外,可这会儿车都停下来,两人置身狭窄的车厢,不说话就显得很不自在。当然,不自在的或许只有姜若一个,郁明简只是抽着烟,考虑自己的事情而已。
姜若捏紧书包带子,吸口气,轻轻道:“……明简,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郁明简转过头,神色意外地看了姜若一眼。
姜若还是第一次,主动说要跟他商量什么。
“前几天,我联系了给我做检查的医生,”即使鼓起勇气,跟郁明简说这些,还是让姜若忐忑,“医生说,要是我能每周去两次医院,接受腺体治疗,虽然无法彻底解决我的腺体问题,但或许能降低意外发作的频次。”
说到这里,因为难为情,他声音更小了:“能减少发作,也是好的,对吧。”
郁明简停止抽烟的举动:“每周去两次医院?”
“对,医生说开始需要每周两次,如果情况能渐渐好转,就一周一次……”
“不害怕去医院了?”
怕啊。怕死了。姜若呼吸颤抖,又竭力咬紧牙关。他害怕去医院,如果可以的话,他一辈子都不想置身其中,回忆起母亲血肉横飞、支离破碎的场景。但是,如果他不去医院,放任自己的腺体状况,他害怕哪天,再次失控发作的自己,会让郁明简露出厌恶的表情。
姜若压低脑袋,勉强挤出点笑:“之前检查都去了,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过就是医院吧,说不定我去的次数多了,就不害怕了。”
郁明简慢慢问:“为什么减少发作是好的?”
姜若眼睛一红,觉得抛出问题的郁明简,未免有些残忍。
明简真的不知道吗?
为什么想减少发作?
因为不愿自己丑态毕露,不想自己在郁明简眼中,变成哀求爱抚的低贱模样啊。
这些,姜若无法出口。
郁明简的语气变得不耐:“既然怕去医院,那就没必要勉强。上次我没把话说清楚还是你没听懂?”
姜若愣了愣,抬头看向郁明简。从画室出来,他还是第一次看郁明简。隔着缭绕烟雾,Alpha眯着眼睛,对上姜若的目光。
姜若没来由心慌意乱。
郁明简的眼神……不知道是否因为夜色与烟雾,显得混沌阴郁。
“姜若哥想说的就这件事?”郁明简往后一靠,直视姜若,意味模糊地勾起一丝笑,“一路上魂不守舍,都在想这件事?”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Alpha倾身朝姜若靠近。
背后是车门,姜若退无可退,Alpha的信息素起伏,是姜若难以分辨的气息。姜若想起更早之前,被郁明简堵在车厢时,郁明简用乖张的态度,摁住他肩膀,低沉开口:“……既然都要交差,干脆你跟我结婚好了。”
烟草燃烧,姜若的喉咙呛得微微疼痛。郁明简高大的身形遮挡了车内的灯光,他掐了烟,手指插进姜若黑发,缓慢地拢了拢。
“我在想,”郁明简说,“应该怎么操你。”
——在开车的时候吗?还是画室的时候?都不准确。是一周前的清晨,伴随汽车行驶,脑海里不断摇晃那红透的脖颈与耳垂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