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26)
没多久,又有人进来,整晚都陪在他旁边的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还在睡。”
“多休息是好的,今天上午再观察观察,要是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姜若他……”
“昨晚的情况,是他腺体应激的一种反应。郁先生你信息素级别很高,这种级别的信息素,对你妻子影响很大。”
“他腺体发育停滞,受你信息素干扰,产生了急性发情。一旦急性发情出现,不进行持续干预,之后仍会无规律发作。”
“但另一方面,若缺少Alpha信息素,也会产生问题,主要表现在Omega信息素分泌受阻,造成剧烈的神经疼痛。”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郁明简慢慢开口:“怎么让他不痛?有特效药吗?”
“没有很好的办法,发作的话,只能依赖腺体疏导剂和止痛药,此外就是尽可能多陪在他身边。”
郁明简再次沉默下来。
医生观察郁明简的神色,想了想,补充说:“郁先生,M国有家这方面的顶尖医院,近些年采取一种新的腺体治疗手术,或许能有效治疗您妻子的疾病。但他们的治疗手段相对激进,存在一定风险。”
“有风险就算了。”郁明简说。
医生闻言,没再多说什么,冲郁明简点点头,转身离开病房。
病房回到只有两个人的安静里。
郁明简重新坐下来,看向病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眸的姜若。窗外已经清晨,隔着医院的窗帘,房间里有微微的亮光。姜若的呼吸很轻,穿着病服,安静躺在被子里。比起昨晚疼得发抖的样子,至少他现在能安稳睡觉了。
裤兜里突兀响起铃声,郁明简看也没看,直接按了静音键。然后他继续靠坐,注视床上的Omega。
不完整的Omega。
直到这时,郁明简才开始真正考虑姜若的疾病。最开始,他不过当一件小事对待了。现在看来,不只是发情紊乱,姜若还会因为这种病产生痛苦。
就像昨晚一样,依偎在他怀中,疼得冷汗淋漓、不停哭泣。哭得郁明简也无措了,失去主张地站在原地,见医生和护士围过来。护士对他说好几遍,需要带姜若做一个核磁检查,他才后知后觉松手,把原本在自己怀中的姜若,放到检查室材质冰凉的床上。
郁明简收回视线,起身走出病房。
他在走廊给黎颂回了一个电话:“把今天到下周日的行程都取消。”
黎颂以为听错:“下周日?”
郁明简嗯了一句,微微垂下眼睛:“需要签字的材料,整理好送到家里即可。”
虽然意外,黎颂还是很快调整到公务状态:“好。”
郁明简简单交待完就挂了电话。他没有立刻回房,走到街边的小商店买了盒烟,靠在墙边,一言不发抽着烟,看向笼罩在冬季暗淡晨色里的住院大楼。
大年初一的清晨,竟然在医院里。
郁明简觉得有点可笑。又隐隐意识到,这种可笑是自己造成的。
如果他昨晚没有回去,姜若会怎么样?
难受成那样,缩在角落连站都站不起来,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
郁明简喉咙一紧,低下头用力抽了几口,把烟头在垃圾桶上狠狠捻灭。
回到病房,姜若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双手抠紧被子,看起来很不舒服。
“哪里还疼吗?”郁明简走过去,俯身问。
Omega虚弱地摇摇头。
郁明简想到什么,揉揉他脑袋:“姜若哥是不是害怕?”
姜若没回答,死死攥着被子,手指都泛出青白。之前朦朦胧胧,听见郁明简和人说话,他并没察觉到恐惧。等郁明简一离开病房,蛰伏的恐惧立刻反扑,把他扼得难以呼吸。
郁明简坐在床边,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到腿上,轻轻抚摸他后背:“别怕,待会我就带你回去。”
话音落下,姜若浑身一抖。
姜若喃喃:“明简,我不想回去了。”
郁明简抚摸姜若后背的动作停下来。
“你不回来,我一个人待在那里……我没办法待下去,”姜若靠在郁明简怀中,低着眼睛,仿佛在对Alpha说话,又仿佛自言自语,“我做不到。”
“我以为我可以的,就算对你来说可有无可,只要待在你身边就能满足。”
“在你身边,总比在姜家好很多……你说我们俩结婚时,我这样想着。”
“但是我现在发现,我做不到,你的房子太大、太空了……让我觉得好难受。”
“我本来不会妄想的,可是待在你身边,我开始想要更多。”
“想是不是我也能朝你走近,是不是可以进入你的世界,是不是有一天……你也能转过身,看向我。”
只看向我。
不是别人——不是邀你一起跳舞的人,不是跟你在晚宴调情的明星,不是用餐途中和你一起离席的弟弟,不是你所说的,选择多得是的任何Omega。
想到这里,眼泪啪嗒啪嗒,线珠一样掉落。姜若抬手擦掉,太使劲,眼眶揉得通红。
“……可是,”姜若压抑至极地哽咽一声,死死捂住脸,“我有什么资格,想这些啊。”
第29章
郁明简面色闪过愣怔,直直盯向怀中Omega。
不肯露出哭泣的模样,姜若拿手挡住脸,却无法压制喉咙里断断续续的抽噎。
从郁明简的角度,只能看到姜若纤细的手腕,在宽松的病服袖口外晃荡。
郁明简喉结滚动,突然产生一种冲动,把姜若捂住脸的手开,贴近对方,仔细分辨他哭泣的表情。
不过,他没有这样做。
他慢慢把姜若放回床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又点了支烟。
这是半小时不到的第二支烟了。
姜若的话,郁明简很容易就能听懂。虽未直接出口,但无异于另一种告白。
告白过郁明简的人很多,从小到大,直接的或间接的。刚进大学不久,一个同系的二年级Omega学姐,郁明简和她没说过话,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突然到了为他割腕自杀的程度,被提前回宿舍的同学发现,紧急送往医院。
学长学姐找到一年级的他,希望他去医院探望。
“是因为太喜欢你了。”
“喜欢到为你自杀的程度。”
“去医院看看她吧,你看看她,她一定能好转。”
面对那些仗着高一级,说出莫名其妙话语的人,郁明简的心情恶劣到顶点。一个不认识的人,难道喜欢他,他就要回应,难道对方的喜欢变成病态,他就必须安抚?
那他有多少喜欢要回应?有多少病态要安抚?
耐着性子等那些人说完,郁明简冷冷笑起来,反问:“我为什么要关心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在处理这件事上事不关己的冷漠,让很多人自此望而却步,不敢再告白。
可现在,总是寡言少语、怯怯懦懦,很容易让人忽略其存在的姜若,却冲他说出这样一段话。
姜若想听什么回答?郁明简沉默想,他又能给姜若什么回答?
他不知道。
到此刻为止,他也不确定自己对姜若的感觉。即使姜舒愿,也是从少年到成年,一种伴随时间、逐渐亲密的情感。
比起其他人,姜舒愿更讨他喜欢罢了。
但对于姜若……
郁明简眸色暗了暗,一丝念头掠过,像被细小锋利的针隐隐扎了一下。
与其说姜若在告白,不如说,姜若打算放弃了。
因为打算放弃,决定退出他一时兴起建立的彼此关系,才会自暴自弃把话说出口。
火光渐弱,一支烟很快燃到尽头,郁明简垂眸扫一眼,抖抖烟灰,转身回到姜若身边。
他单手撑床,把姜若半拢在身下,一字一顿开口:“你喜欢我对吗。”
“那时候,”接着他说,“我给你找书包时,看到了里面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