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53)
这一切,不再属于他了。
郁明简喉咙发紧,突然感到跟姜若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异常折磨。
他把车掉头,往反方向开。
一路上,汽车引擎嗡鸣,夜色从窗外急遽擦过,两人没再说话。
车开回小区。姜若背对郁明简,卫衣拢住他单薄的背影。他没说什么,开门下车,清瘦身形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之后几天,姜若忙着规划行程、收拾行李。这些对他来说,都是以前没做过的事。虽然现在去哪都很方便,鲜少出门的姜若,还是有点忐忑,不知一个人能否顺顺利利。
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是位于南方的T市。靠海、气候温暖、生活节奏远比K市缓慢。预订的民宿房东是对老夫妻,因另有套房,就把老房子拿来做了民宿。老两口很热情,主动去车站接姜若,一路介绍不停,告诉姜若哪里值得一看,哪里是坑游客的景点……因为老两口的友善,姜若的情绪也渐渐放松下来。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温馨,阳台摆了许多花草。姜若又打扫一遍房子,铺好床,衣物放进柜里,把作画的工具整齐摆在桌上。然后,他倒头睡了个午觉。
一沾枕头,他就沉沉睡去。
婉转的鸟鸣从远处落入耳中。
姜若在下午的柔和光线里醒来,起身推窗,伴着鸟鸣声,花香扑鼻而来。
时值深秋,K市越来越冷,草木早已枯萎,更别提鸟语花香。但这座南方城市,仍充满芬芳暖意。
姜若在窗边感受了一阵新鲜空气,拿起手机给宋玲发了条信息,告诉对方自己已到T市,一切都好。他还发了几张沿途拍的风景照。
[真美,我也想休假了,呜呜]
宋玲很快回复,还发了个打工人哭泣的表情包。姜若瞧着对话框,轻轻笑了一下,也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随即一条语音过来。
姜若点开,是蓝安之的声音。
“我跟阿玲就是在旅行途中认识的。第一眼见她我就知道,我一定要追到她。或许你的缘分也在路上呢!遇到了不要拒绝,多尝试……”
蓝安之的话语里,还混入宋玲的声音:“小若心里有数,不用你跟他说这些……”
姜若安静听完,没有再回复。
比起观光知名胜地,姜若更愿意穿过大街小巷,随意地走、随意地看,找街边的椅子坐下,打开速写本,记录充满生活气息的尘世画面。
这个城市保留了有轨电车,沿窄窄的道路通行,到站叮叮咚咚,提醒乘客。姜若喜欢坐有轨车,穿过高高低低的街道。
不知不觉,他在T市待了一个月。
一天,姜若坐在摇晃的轨道车上,望向外面的街道、店铺与行人,日光明亮洒落,他心中忽然涌起创作的冲动。
灵感如同水流映照日光闪耀粼光,不及时捕捉就会变成喧嚣飘走。姜若在叮叮咚咚里赶忙下车,随便跑进街边一家饮品店。
他点杯果茶,拿出纸笔,进入创作的世界。
每年有无数人学画。姜若很清楚,他是一个谈不上多少天赋,只是恰好喜欢绘画与创作,又将之作为职业的普通人。他画着简单的故事,连载在网上,被一些读者看到与喜欢。他的作品没有框起来摆进美术馆成为艺术收藏的价值。但那些故事,也能让通过漫画打发时间、排解寂寞的读者,获得片刻精神与情绪的安抚。
对于姜若而言,这就够了。
灵感一旦迸发,姜若根本无法从创作状态抽离。还是员工的话音,把他拉回现实。
“先生,抱歉,我们要闭店了。”
夜色笼罩,饮品店的音乐停了,店内冷冷清清,只剩姜若一个客人。
黑夜与白天,仿佛两个世界。
姜若沉浸在创作大半天,猛然抽离,脑袋蒙蒙的,眼前的真实世界反倒令他恍惚。他没搭公交,沿着陡坡往前。月圆如盘,花香飘荡。姜若踩着水银似的月光,影子伴随身形安静移动。
回到住处,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楼道外。
夜色已深,对方靠台阶栏杆,不知等了多久。
姜若停住脚步,怔怔问:“沈哥,你怎么在这里?”
沈川期笑了笑:“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是,我忙了很长时间的项目收尾,打算给自己放几天假。T市气候宜人,还有位认识的朋友,在这边开了家酒吧,所以就过来了。”
“至于真话,”Alpha走近两步,“我找宋玲要到地址,特意过来找你。”
姜若的心跳了跳。今夜的恍惚之感,变得愈发剧烈。
很多年里,他一腔情愿地单恋着一个Alpha。在意外建立婚姻关系之前,他从未想过回应,只是维持一种暗恋的习惯。那种习惯日复一日陪伴他、支撑他,让他走在地面,即使摇摇晃晃,却不至彻底失去平衡、摔得支离破碎。
但是,漫长时光里成为惯性的梦,终究碎掉了。
梦境碎掉的姜若,内心某个地方,空空荡荡。即使离开K市,置身他处,也无法找到一样东西,去填补心底的空缺。
沈川期在这时候出现了。
注视眼前谈吐温和、举止斯文的Alpha,姜若一时情绪混乱,意识迷惘。他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被打动,或者被裹挟。总之,他无法再做到像以前一样,往后退,与对方拉开距离。
第61章
沈川期租了一辆越野车。他带姜若离开T市,去更远的地方,跑遍了整个省份,探访当地的少数民族部落,走进山间鲜少被游客涉足的地点。
他不只陪姜若玩,自己沿途也一直拍照,用笔记本做了很多记录。沈川期对当地一个部族的建筑形式很感兴趣。远远近近,不同角度拍了很多照片。处在工作状态的沈川期非常专注,一丝不苟地考虑细节,英俊的脸上失去平日温和的笑意。姜若有时看着看着,心神会晃荡一下,像日光下飘起的彩色泡沫。
和沈川期在一起,给姜若一种全然放松的感受。沈川期风趣、温柔,不只对姜若,即使跟陌生人,也能愉悦攀谈。甚至是语言不通的部落民,也热情把沈川期请入家中,用特色食物招待。
那些食物看着好奇怪,像昆虫之类。姜若不敢吃,沈川期却往那一坐,大大方方夹起来咬进嘴中。
两周之后,两人又回到T市。
最后一个在T市的夜晚,沈川期带姜若去了朋友开的酒吧。姜若对去酒吧没有兴趣,但沈川期提议时,他点点头,没拒绝。
酒吧老板是外国人,能说一口流利中文。他见到沈川期,咧嘴大笑,扎扎实实抱了一把。两人聊天时姜若坐在旁边,望向酒吧满墙的照片。是世界各地的街边,色彩绚丽风格强烈的涂鸦。
沈川期肩膀挨着姜若,说:“都是丹尼斯作品,他不只是优秀的调酒师,还是一个顶尖的街头艺术家。”
丹尼斯听见沈川期的夸奖,哈哈大笑。
老友相见,有很多话讲,中文毕竟不是母语,丹尼斯讲到兴头,又变回瑞典话。姜若插不上嘴,只低下头,喝丹尼斯给他调的鸡尾酒。
“沈,”丹尼斯喊一句,“你恋人可真安静!”
姜若愣了一下,呆呆抬起眼睛。
沈川期看姜若一眼,微笑道:“我们还不是。”
丹尼斯双手摊开嘟哝句瑞典语,指了指姜若,又吐出一串瑞典语。
话题绕到自己身上,姜若不经有些尴尬,小声说句去洗手间,便走了出去。
从洗手间出来,昏暗走廊上,一个浑身刺青的女Beta在抽烟。
姜若进来时见过那个女Beta,对方跟丹尼斯拥抱贴面,应该是熟识,然后女Beta就去了里面。
女Beta抽着烟,含笑打量姜若。
姜若被打量得不自在,经过对方时,女Beta喊住他:“沈川期追你多久了?”
被如此直白发问,姜若怔住了,脸色微微发红:“啊?没、没有……”
“干嘛不好意思?”对方笑起来,唇钉在烟雾里幽微摇晃,“他追你很正常啊,你就是他最喜欢的那款,追不到手他绝对不会死心的。他在国外谈过一个学弟,跟你还蛮像的。”女Beta眼珠子骨碌转动,“不过,你比他之前那个……更符合他的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