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66)
姜若没回答,任由郁明简抱起自己。他眼神并不集中,给人以置身事外之感。
郁明简弯下腰,拍掉姜若袜子上沾的碎草,不再与黎颂说什么,将人抱回屋内。
黎颂伫立玄关,目睹郁明简抱Omega上了楼。黎颂不确定姜若听到多少他和郁明简的谈话。就算听到了,以姜若现在的精神状态,黎颂也很怀疑,姜若能否产生感觉与回应。
但是,黎颂已经完全明了郁明简的意思。
姜若好也罢,不好用罢,郁明简都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了。
既然如此,多言无益。
黎颂握紧手中公文包,缓缓低下头,退出了眼前寂静空荡的房间。
七月末的一天,天气炎热。郁明简请来林医生,让她在家中陪姜若。
进入盛夏后,林医生取得了姜若信任。两人都是Omega,姜若有时会主动跟林医生聊几句,不说治疗的话题,只是分享曾经看过的某本书、或者某部影片。
郁明简驱车去了一趟外地。
车牌号已登记过,驶到门口时,铁门缓慢地打开了。汽车继续往里开,穿过一段树木夹道、寂寥无人的内部道路,停在一栋灰色建筑物前。
这是所特殊的精神病院。里面的精神病患,并非普通病患,而是有“严重犯罪行为”,需要严加看管的精神病患。
在一间窗户被铁栏杆焊死的房间里,郁明简见到了戴着脚链的沈川期。
按照判决,沈川期将在此地,强制接受长达数年的精神治疗。
不过数年后,他也不可能离开。以郁明简的意图,他将在这里关一辈子。
为此,郁明简还特意给沈川期选择了一种进口的治疗药物——长期服用这种药物,Alpha会彻底失去性冲动。换言之,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沈川期,已经是一个无法顺利勃起、生理不再正常的Alpha。
沈川期憔悴了很多,精神病院的饮食、住宿条件糟糕,何况郁明简做了些安排,让他处境更加艰难。不过,他脸色还算平静,甚至冲郁明简主动打了声招呼。
郁明简点燃一支烟,冷冷抽着,盯一眼对方。
沈川期问:“小若现在还好吗?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哦。”沈川期失落地笑笑,“也对。”
忽然,他又抬起眼睛,带着一丝期冀之色:“他有没有提过我?”
郁明简眼底翻滚一层阴戾,控制着想要打人的冲动,把烟灰慢慢抖了抖:“没有。他一次都没提过你。”
沈川期闻言,不再说什么,坐在椅子上,陷入一种古怪的静默。
郁明简不想跟对方继续共处一室。他吐出烟雾,瓮声瓮气道:“沈川期,我答应你姐姐,留你一条命。但你他妈出去就是个祸害,这里很适合你,你就在这里一直待到死吧。”
说完,郁明简掐掉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就走。
沈川期也缓慢站起来,在一个医疗人员监管下,往病房走去。他走路时,脚链发出叮咚晃荡声。伴着那晃荡声,他背对郁明简开口:
“你带他回去后,跟他做过吗?”
郁明简步伐一滞。
“一定做过了吧,你是Alpha,怎么能控制得住呢。抱着他,嗅着他的香气,就会忍不住想要插进去,到最深处。”
郁明简带姜若回K市多久,沈川期就吃了多久的药。他只剩下打嘴炮的能力了,郁明简不认为他的身体还能产生冲动。
郁明简脸色阴冷至极,无意理会一个疯子,抬脚继续往外走。
“他高潮的样子,泪水一颗接一颗,真是漂亮又可怜。”
郁明简太阳穴一跳,猛地转过身。
沈川期注视去而复返的郁明简,笑了:“你猜他高潮时,想的是你,还是我?”
拳头砸在沈川期脸上,鲜血从鼻腔迸出。在监管人员的惊呼里,郁明简把沈川期掀翻在地,凶狠发狂地拳打脚踢。而沈川期并不反抗,任其殴打。直到听见异响的医护人员赶过来,强行把喘着粗气、眼睛猩红的郁明简,从浑身是血的沈川期身上分开。
第77章
姜若从睡梦里醒过来。
梦境内容,睁开眼的一瞬便遗忘了。繁星闪烁的夜空,透过窗映入眼帘。
姜若推门走出去。
房子从二楼到一楼,全部铺满地毯,赤脚踩在上面,脚底一点不凉。姜若侧耳倾听,也听不到自己脚步声。反倒是夜色深处,不知什么,隐隐传出如水流逝去的声响。
姜若走至楼下。
夜深人静,客厅里没有开灯。Alpha沉默坐在沙发上,前倾身体,手肘搭膝上,烟的火光在指间微弱明灭。
因为姜若几乎没脚步声,直到他走进客厅,郁明简才恍然抬起头。
“姜若哥,”他把烟掐掉,闷咳一声,“对不起,我不抽了。”
姜若不喜欢烟味。
刚带姜若回来时,郁明简情绪很差,压力很大,于是就想抽烟。姜若闹了很大脾气。他把郁明简的烟一支一支,全部翻出来,扔得到处都是。郁明简见到那个场景才意识到,原来姜若讨厌烟。可他认识姜若,跟姜若结婚的日子里,姜若一次都没表现过不喜欢。
那之后郁明简不在姜若面前抽烟了。偶尔想抽一支,就到外头去。进屋后,姜若闻到他衣服沾染的烟味,会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让郁明简靠近。于是,郁明简连待在外头抽烟的行为都不做了。
就这样,烟抽得越来越少。
但今天,见过沈川期回来,郁明简犯了烟瘾。
他独自陷在沙发里,发狠地抽着烟,直到姜若出现于眼前。
姜若朝他走去。
郁明简神色竟有一丝慌乱:“我身上还有烟味。”
姜若停在不远处,低语:“你白天不在。”
郁明简顿了顿,缓慢抬头,眼眶有些红地看着姜若。
“你没说你会出门。”姜若就像自言自语,“我以为你一会儿就回来,但是等了很久,一直等到睡觉,你也没回来。”
姜若很少跟他说这样长的句子,而且,就是对他,对他说的。郁明简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一整天笼罩心底的困顿、焦躁、阴郁、彷徨,统统变成卷往远处的尘沙,与此时此刻再无关联。姜若就在他面前。姜若正对他说话。他只要往前几步,伸出双手,就可以触碰姜若身体,感受姜若体温,把姜若紧紧抱入怀中。
郁明简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管不了烟草味道了,郁明简大步过去,无法忍耐地把姜若一把抱住。Alpha粗重的喘息打在姜若脖颈上,姜若被他搂得晃了晃,衣服布料揉皱。
郁明简抱着姜若,却感到天旋地转,有种难以形容的摇晃。好像两人被关在一部电梯,电梯绳索断了,急遽往下坠落。力气在体内流失,身形高大的Alpha,耸起后背,颓然跪倒在姜若面前,退回到孩童的状态,把面庞埋入对方平坦的腹部。
姜若缓缓垂下眼睛。从他的角度,看不到Alpha紧贴自己腹部的脸。只能见到他凌乱的短发,还有头顶的发旋。
或许是对方的鼻梁,贴住自己睡衣的缘故,Alpha说话时透出很重的鼻音:“你醒来吧。”
——真奇怪。
姜若眨眨眼睛。我已经醒来了啊。如果我不醒来,站在你面前,让你抱着,听你说话的是谁?
“你曾经问过我,你再努力一点,我能否只看着你……现在我想对你说同样的话,如果我更努力一点,你能不能醒来,再看看我。”
“只看着我。”
Alpha嗓音沉闷,忽然,无征兆地陷入沉默,只跪在地上,手臂箍紧姜若的腰。仿佛失去姜若,那么他也将找不到这个世界的平衡。寂寥、旋转、隐约响起流水声的夜色里,Alpha嘶哑至极开口:“姜若,我爱你。”
姜若脑海发出一声异鸣。
他怔怔仰头,望向月光薄纱般覆盖的房间。他感到有些奇怪,好像他的确搞错了。他没有醒来。他与他还在某场梦里。梦里才会有这样的月光,这样的时刻,这样一个Alpha,走投无路地跪在他面前。些许湿意,从被对方面庞贴住的部位,浸润他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