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下过一场雪(192)
林远琛还是不忍心让她太难过,零碎地又说了一些安慰人的话。母亲轻轻握着他的手,想了一下,还是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他这次真的被吓到了,还吃了药,你们好好说两句话别吵架,啊?”
林远琛看着床对面的玻璃墙长呼出一口气,也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
父亲看上去还是几年前见面时的样子,只是两鬓的斑白稍稍扩散了一下领地,父子俩酷似的面容现在相对着,都觉得长时间分离的陌生和尴尬像是一条跨不过的长路横亘在彼此中间。
“爸。”
林远琛叫了一声之后,也没有其他的话好说的了。
已过花甲的男人其实并没有太老态,反而是因为不怒自威的长相和锋利的眉骨,看上去仿佛仍在壮年,严肃和审视一直包裹在那双锐利的目光里,即便是难得的一丁点柔软,都是被深埋着掩藏,并不容易被发现。
相对无言,不知道从几岁开始,两个人坐在一起便是无话可说。
林振川一直看着自己的儿子,在沉默许久之后才说道。
“我给你请了律师,所有的事情都会处理好的。”
林远琛心里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包括今天闹起来的网络风波,所有的事情,自己都不需要操心,但他还是回了一句。
“我自己都有安排。”
无论是人脉还是能力,其实父亲都要比自己强,但林远琛虽然没有说直接的拒绝的话,但是抗拒的意思非常明显。
气氛也一时有些凝滞,坐在一旁的母亲看到父子俩这样无声对峙着,也有些两难。
半晌。
“网上那些,几分真几分假?”林振川坐在椅子上双眸盯着他的眼睛。
“我问心无愧,”林远琛漠然地回答道。
“想来是平常你对张教授那边做得太不留余地了,当初我就跟你说过,在外为人处世,就应该以和为贵,不要惹是生非,之前也多少次通过陈院提醒你......”
“父亲。”
林远琛冷冷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时间不早了,都这个点了,要不您先带着妈回酒店休息。”
“你什么态度!”林振川语气也森寒了下来。
“好啦好啦,儿子身上还有伤呢,本来就容易累,有什么事儿我们明天再说,我先跟你爸回去休息。”
“你就这样惯着他!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在说他什么,快40岁的人了还意气用事,舆论还不知道压不压得下去......”
“够了够了,他现在伤成这样,你明明那么担心他,在他面前又干嘛总是说这些呢?”
母亲看着也觉得着急,看他们两个人很快就要吵起来的样子,又担心着林远琛的伤,一时倒是难得这样去反驳自己的丈夫。
林远琛合上双眼,悠悠叹息着,才说道,“我没什么事,我看自己的情况,明天晚上之前可以转出监护室,不用担心,要是医院事儿忙,也可以早点回去,不用在这里耽误。”
“啧,远琛。”
即使是母亲使眼色过来,林远琛也没去看,偏过头望向一旁窗帘遮挡着窗户就不再说话了,直到父母离开。
封闭的空间,的确有时候会加深心里的郁结。
仔细想想,林远琛真的觉得自己于亲缘上到底是个没福气的人。
从小到大,父亲的严苛和戾气就像是挥之不散的乌云一直笼罩着他,脾气里的急躁易怒就像是有样学样的复制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努力地想要跟那时候爱的人造出一个新家,在上海落地生根,娶妻生子,但各自最后还是奔向不同的人生方向,分道扬镳。
家变成了一个空壳,繁华地段三室两厅,宽敞又冰冷。
上海与北京也渐渐变成了一样的地方,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岁时的状态,那时候拼命读书,现在拼命工作。
家成了短暂休息的宾馆,继续办公的场所,好好冲个凉的澡堂,他吃着外卖,匆匆回来,匆匆离开,每个周末有钟点工阿姨按时来打扫。
毫无改变的时日,就这样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直到开始改变,他才恍惚意识到原来这样仓促的毫无色彩的日子已经过了这么久。
陆洋踏进门槛,陆陆续续地带着东西连同自己一起塞进了这个空间。
他第一次知道了那副金丝眼镜的度数还是读书的时候量的,看得勉强清晰更多是修饰眼睛用的,而真正实用的是陆洋手里另一副黑框眼镜。
他第一次尝到了蒜头油炒着虾头吊出来的汤底,陆洋的面条也煮得劲道,在家里做饭是真的能做到吃起来就像饭馆里的一样。
他一次次在家这个空间里,跟陆洋之间发生着拉锯撕扯,把过往那段对彼此都晦暗的时光,不断摊开来重复着伤害与原谅,互相陪伴着一起闷头乱撞,直到遍体鳞伤再互相安慰拥抱。
心里的确是会有些感叹的。
被打断的疲累又渐渐袭上精神,快凌晨三点的时候,林远琛终于在昏沉朦胧间睡去,坠进了零碎而模糊的梦境碎片里。
而另一边的心外科正在连夜苦战着一台不停跳搭桥,颜瑶本来接到人后也要上来的,结果被自己医院里的急诊手术叫走了,闫怀峥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歇过,但现在他看上去依然神采奕奕,专注又仔细地做着手上的缝合。
病人犹豫了很久之后跟家属商量过还是接受了更换主刀医生,倒也不是不信任闫怀峥,毕竟闫教授的名头他们在求医时他们也有所耳闻,但毕竟病程全程都是林远琛跟下来的,突然换医生很多人还是会内心忐忑。
确定之后,自然是加班加点,尽量不影响后续的安排,也让病人尽早地得到治疗。
这是今天的第三台手术,前两台是江述宁做的一助,这一台从上台开始陆洋就有些无法克制的紧张。
到最后收尾前,闫怀峥突然抬起头笑了一下。
“如果不抬头看你,我还以为是远琛站在我对面当助手呢。”
陆洋低了一下头算是谦虚地回应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否是客套,但毕竟全程顺利,闫怀峥的节奏和习惯跟林远琛没有太大的区别,他配合起来也没有什么障碍。
“远琛刚开始主刀那阵子,是我们老师最忙的时候,所以我手把手带过他一段时间,后来也一起工作过很久。”
“他的确是很用心地在训练你,成果也非常好。”
江述宁在手术台上更像招招式式都是严谨恰好的学院派,是许多名师的教导和影响融合的结晶。而陆洋的确就像传闻中的那样“野路子”,就是翻版的林远琛,先模仿再创造。
手术在清晨快六点的时候结束,闫怀峥连续工作了一天一夜去休息了,陆洋在看着住院医们把人送进监护室之后,也自己一个人回到了值班室内。
屏幕的灯光闪烁着,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看着对话框里自己写完后复制上去的密密麻麻的几段文字,狠了狠心按下了发送。
第68章
早交班例会按照惯例将在七点半开始。
吴乐翻开了自己的工作笔记,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内容有很多都是在出病房后潦潦草草记下的,好几个字就算是自己写的,也得辨认好久。
交班会上总是少不了提问环节,吴乐怕等会出错,一直紧张地在心里复盘整理着许多患者的情况。
就算林远琛已经好转,但是这个科室的气氛依然低迷,阴云一直都没有散去,科室的主任还躺在病床上,行凶的病人家属几乎所有人都接触过,网络上各种各样的猜测议论还在不停发酵,所有人都格外的沉默。
江述宁并没有像很多骨干主治一样坐在前面,他拉开了吴乐同一行的椅子坐下,脸上鲜有地露出了几分疲态。
吴乐像往常一样问好,叫了一句师兄,但在看到江述宁的脸色后还是惊讶地问了一句。
“师兄你还好吗?”
“噢,没事,”江述宁捏了捏自己有些胀痛的眉间,“昨天没睡好。”
脑子里一直想着的还是昨天跟着闫怀峥做的两台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