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edom(53)
“而且你也不能用婚姻这个词来形容这场除了一张结婚证和一场特意做给其他人看的婚礼以外再不会有任何东西的合作,因为我和她明明都是各取所需。”
蔺宋文抬眼看向裴峙。
他终于耐心地,缓慢地,把这场婚姻背后隐藏着的秘密和那些独属于上流社会之间的龃龉全部讲给裴峙听。
“我家和齐家是世交。”
“但自从齐爷爷去世,我爷爷逐渐退居二线,我父亲又志不在仕途,所以到后来,两家其实已经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子。虽然仍然称作世交,但比起从前,这中间却总隔了许多东西,关系再称不上多亲近。”
男人说这话时的表情阴郁沉静,目光更是冷淡到了极点。
“而到了我这一辈,则更是亲疏可见了。”
说着蔺宋文垂着眼睛仿佛自嘲一般地笑了一下:“尽管因为家里的缘故,我同他哥哥勉强也算个兄弟,逢年过节因为家里长辈吩咐,也会去他家拜访,可和她这个刚考上高中就被送去了国外念书的千金小姐之间,我们却几乎是比陌生人还要陌生的关系。”
裴峙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不过我也不关心这些。”
随着这句话的吐出,裴峙看见男人总浮动着锋锐盛气的眉眼间缓缓浮现出一层阴翳。
“毕竟一场各怀鬼胎的肮脏交易而已,谁会真的投入心神去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呢?”
“我只要来日齐家向我承诺过的那些好处,而他们也只要我身后的蔺家,和我手里所有的人脉势力。因为他们要确保自己所拥趸的的人能在不久后到来的那场大选中击败所有的对手,成功摘下最后的王冠。”
蔺宋文面色冷静,语气中不掺杂丝毫的情绪。
“所以婚姻在这场交易里其实并不被赋予任何意义。它只是一把伞,一把遮住光亮,确保这场见不得光的交换能在暗处顺利进行的保护伞。”
“我和齐思言同样都站在这把伞下,却根本不是什么来避雨的情侣。我是握住伞柄的人,她是进来躲雨的人,身份不对等,感情也不对等。我不会在乎躲雨的人长什么样,同样的,齐思言也不会在乎撑伞的我是不是爱她。”
男人的表情显得有些冷漠。
“因为在这场婚事达成合作的那一刻,我们彼此便都知道。哪怕明天我们穿着西装婚纱,一起站在教堂,手捧着圣经宣誓,吐出的其实也不是婚礼誓言,而是合作契约。”
裴峙怔怔地看着蔺宋文。
他几乎是陌生又谨慎地打量着蔺宋文,仿佛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认识蔺宋文,或者说,第一次真正认识蔺宋文。
裴峙终于彻底知晓了这场婚姻背后那些丑陋的,和他的想象确实背道而驰的真相。
喉结不停地急促滚动,在这一刻,如汹涌波涛一般猝然泛起的强烈不适感在他的心里彷徨四撞,无从安宁。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被处以极刑的囚犯,捆住手的是过往十年累累岁月里爱恨编织出的长绳,束住脚的却是如今不堪到了极点的情境。
然后男人的话语化作滚滚巨石,一刻不停地向他碾压而来。
他无能为力,无从躲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切都被碾碎,湮灭。
“这样说了以后你还觉得有必要告诉你吗?裴峙。”
男人的声音让裴峙有片刻的回神,
他看着蔺宋文说这句话时微微弯起唇角,勾出一点无可奈何的弧度。一瞬间露出的表情既轻蔑又傲慢,像在嘲讽自己的天真。
裴峙于是彻底哑言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彻底地感受到他和蔺宋文两个人身处的阶层到底具有怎样大的悬殊。
他视婚姻为神圣,对方却视婚姻为玩物。
从过往那些伤透了他的心的一夜情到如今这位让他连最后的体面都要丧失的齐小姐。
他和蔺宋文之间,是彻头彻尾的不配。
第75章 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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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上去似乎确实没有必要。”
漫长弥久的一阵沉默后,裴峙终于开口回答他。
“不仅没必要,听上去你似乎还牺牲颇多。”
他明明用着最诚恳的语气,说着最顺服的话,但忤逆的刺尖却还是在冒头的一瞬间便被蔺宋文机敏地察觉。
他没说话,只有那张被疲惫和憔悴放大了攻击性的面孔在暗中逐渐覆上霜雪。
裴峙却并不畏惧他的脸色。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蔺宋文。”
裴峙垂下眼睛,扯开唇角轻蔑地笑了一下。
“你这样的人,风流薄幸,自私虚伪,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你曾经情人无数,私宅里更是还长年包养了一个我。齐思言嫁给你以后,虽然能按照你们约定的那样得到一切,但女孩子的名声却已经注定会化作虚无。她牺牲的东西好像比你要多”
蔺宋文脸色难看地紧盯着裴峙。
“而我虽然比不得女孩子,但也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有正经的职业和生活……尽管这些都是曾经依靠你得来的。”
裴峙顿了一下,接着道。
“但我至少还算拿得心安理得,毕竟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付出。”
瞬间明白了裴峙指的是什么后的蔺宋文脸色霎时间黑如浓墨。
但裴峙并没有打算就此打住。
“可你现在这样做,是要置我于什么不堪的的位置呢?你真的知道吗?”
裴峙仰头看着蔺宋文,那双明亮无比的眼睛里逐渐漫出嘲弄的笑。
“蔺宋文,你马上要踏入一场真真正正的,受国家法律保护的婚姻。不管你娶她的目的什么,不管你们之间的这场婚姻是不是完全只是一场互相利用的合作。她都会是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的,你真正的妻子。”
“这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这既不是你今天又和谁一起约会了,也不是你明天又睡了几个人。她是和你这辈子都绑定,哪怕离了婚,也会占据你信息栏中的一行的人。”
蔺宋文的眼角猝地抽动了一下。
“而从你们交换戒指,宣读誓言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会变成别人口中插足别人婚姻的小三,你完美婚姻背后的秘密情人。不仅从头到脚都要被你盖上一层桃色的轻纱,而且但凡从此以后只要有认识你,认识你妻子的人在场,我就再无法堂堂正正地抬起头来。”
“因为裴峙这两个字,从此不仅等同于情人,小三,还等同于婊子,贱货。”
体面的遮羞布被随着这句话的说出而彻底扯落的一瞬间,被一切权势的规则所粉饰的他和蔺宋文之间的关系也终于暴露出真实,丑陋的真相。
蔺宋文脸上的表情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虚浮的苍白逐渐侵袭上眉眼,他不敢相信裴峙居然会用那样刻薄恶毒的词语形容自己,更要被心口一瞬间泛起的剧痛折磨得快要不能呼吸。
“不会!”
于是承诺和保证几乎是脱口而出。
“三年。”
他抬手握住了裴峙的肩膀,语气坚决地说道:“裴峙,你给我三年时间,不,两年。等到大选后局面稳定,我一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就会立马提出离婚。”
“然后我们就去结婚,去国外领证,办婚礼,度蜜月,你要是不愿意公开,我就让人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一定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男人的承诺与细密的亲吻一起如同雨点一般落下,有一种冰凉的湿润感落在裴峙的脸上,心上。
裴峙觉得那可能叫遗憾。
遗憾这场他付出了大代价才终于换来的坦诚实在是来得这么迟;遗憾相处十年蔺宋文终于第一次向他做出这样关乎未来的承诺竟然是在一个这样不堪的场合,因为一个这样不堪的理由。
他居然在用裴峙最期盼的东西逼迫裴峙去做最不堪的那一种人。
含糊的话语声夹杂在粘附在脸颊处急躁的亲吻里,随着呼吸一起送入耳中。
“所以不要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裴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