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edom(54)
说到最后,蔺宋文的语气中甚至依稀有哀求浮现。
蔺宋文让他别把自己说得不堪。
裴峙却觉得自己在他的话语中仿佛沦落到了更加不堪的境地。
因为他不是输给了另一个女人,不是输给了蔺宋文不伦的感情,甚至不是输给了什么难以言表的苦衷。
他真正输给的,其实只是蔺宋文渴望得到的利益。
那甚至无关爱情,只能证明在蔺宋文心里,他裴峙确实就是这么不重要,蔺宋文确实就是不爱他。
所以他可以被忽视,可以沦为那个被抛弃的砝码,以此来为男人达成与别人交易利益的最终公平。
在这一刻,裴峙觉得一起沦为笑话的,除了他十年错谬荒唐,难以启齿的爱意以外,还有那些他根本不知道要向谁诉说的羞耻痛苦。
他竟然为了这样一个不重视自己的人而痛苦过。
裴峙自己都觉得可笑。
而耳畔男人的承诺还在继续。
“你相信我,裴峙。我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保证不会有人敢当着你的面,不,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敢在背后那样说你,我保……”
“你拿什么保证!”
裴峙第一次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
他猛地揪住了蔺宋文的领子,硬生生地将男人扯低身子,拖到了近前。
他紧紧盯住那双眼睛,目光里流露出深刻到一时间连他自己也无从控制的怨怼恨意。
“而且你保证了,没有人敢说了,这就不是事实了吗?蔺宋文,我也是人,我虽然没有像你一样念过那么多书,见过那么多东西,但我也有尊严,有道德!”
说到最后,裴峙的眼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你凭什么。”
他抬起手,仿佛手臂都隐隐绷紧,可落到蔺宋文脸上却已经力竭,只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话落他已经泣不成声。
蔺宋文只觉得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裴峙捅得稀烂,呼吸间他甚至尝到了喉管处从五脏肺腑中泛起的血腥气。这让他也再说不出任何话,他只能徒劳地收紧手臂,以求把怀里挣扎不休的人紧紧困住。
他该怎么办呢?
蔺宋文想过裴峙会介意,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对这件事情反应这么激烈。
他听着耳边仿佛马上就会彻底停止,然后便连一点声音也不能再发出的倒气声,心里突然泛起如潮水一般汹涌的彷徨和无措。
蔺宋文第一次品味到棘手这两个字真正的含义。
他想既然解释没用,承诺也失效,那他还能怎么做呢?裴峙想让他怎么做呢?
他想让自己,取消婚约……吗?
男人收紧手臂,垂下脑袋想了很久。
于是片刻后,裴峙听见男人已经泛起几分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呢,裴峙,你想要我取消婚约吗?”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裴峙先是怔住,然后便仿佛像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一般感到无比的窒息。
而察觉到怀中裴峙的身体突然变得无比僵硬,仿佛被戳中了心事一般,男人心中蓦地也有了底气。
“回答我啊,裴峙。”
这一刻,蔺宋文觉得他终于触摸到了这出戏码中隐藏着的真正的核心,便看着裴峙,自信而笃定地说道:“你跟我这样闹,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只要你说是,我就立马给齐家去电话取消婚约。”
裴峙闻言不敢置信一般地缓慢抬头。
他的目的分明是想把蔺宋文此刻的表情看清楚,却在一开始便不期然地与男人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对视。
漆黑发亮的瞳孔中,他看见自己红肿着眼睛,疲惫憔悴的样子同那些狗血电视剧里的痴情女主人公一样凄惨又可悲。
在文艺界,编剧为了争议和收视总喜欢将女性放置于弱势地位,让她在爱情里做那个不一切挽留的小丑。在冷酷无情的男主面前痛哭流涕,甚至不惜伤害自己。
可他裴峙的人生明明没有编剧,他又为什么要至于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呢?
而且。
裴峙想,蔺宋文说错了。
他计划这些并不是为了威胁蔺宋文或者借此达到什么目的。想起奔逃出走的那日的自己,裴峙低垂下眼眸,心里猝地泛起细细密密的难过。
自始至终他其实只是想给自己保留一些自尊而已。
但男人并不能明白,
于是这一刻,裴峙蓦然醒悟过来自己此刻对着蔺宋文痛哭流涕的模样有多么难堪。
而在同时,看着男人脸上的神色,裴峙也终于确认了一个他一直以来都在求证的事实。
那就是即便男人自私,虚伪,风流,薄幸,但在他心里,他对自己应该确实是存有几分爱意的。
只是爱情就像氧气。
平凡的人如同绿植茂盛的低地,光合作用间能给出的是磅礴得可以让人心醉的氧气浓度。而蔺宋文这种人就像高山,光秃秃的土地上只有尖锐的石块和皑皑的白雪,即便你攀登到了他的顶峰,最后却发现能得到的其实也只有那点稀薄得可以杀死你的氧气。
但这其实不能怪高山,因为山一直就是那样,不自量力的从来是试图征服高山的攀登者。所以裴峙今日的种种痛苦其实从他爱上蔺宋文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因为高山是不会改变的。
“我想离开你,蔺宋文,你放我走吧。”
于是在很多年后,裴峙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一瞬间,脸上所有的神色都消失不见,变成了一片空白,蔺宋文的视线范围里再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裴峙在说出这句话后那张被泪水打湿透彻的脸上露出的疲惫不堪又如释重负的表情。
第76章 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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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一瞬不转地盯着裴峙看了半晌,然后蔺宋文语气再平静不过地问道。
蔺宋文的眼前没有镜子,他看不见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么慑人。男人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浓郁的阴霾在他锋锐英俊的眉眼间攒动,凶戾和暴怒几乎已经要溢出来。
看着男人的表情,痛苦便又源源不断地从裴峙的心脏里流出来了。
为什么呢。
裴峙想,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彻底明白他和蔺宋文之间的问题根本与任何一个人无关。
不管今天要和蔺宋文结婚的是齐小姐,苏小姐还是陈小姐,她们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自始至终只是蔺宋文的态度。而很显然,男人并不介意在拥有裴峙的同时还拥有另一个女人。
换言之,就算裴峙今天阻止了他和齐小姐的婚约,但谁也无法预料来日会不会又有另一个齐小姐出现。
那到那时裴峙又该如何呢?依旧如此吗?
他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要打起寒噤。
裴峙于是轻提起口气,抬头看向蔺宋文。
“因为我已经厌倦了这些事,也厌倦了待在你身边。”
凝滞的风暴蓦地席卷了男人的眼球。
“蔺宋文,我和你本来就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包养关系。我做情人,你做金主,你付给我资源,我回报给你肉体。”
他每说一个字,男人的表情就变得更恐怖一分。
“所以过去我不计较你任何,我不关心你今天和谁约会,明天又和谁上床。因为我们当初签署的那份合约本就明确规定了我的定位,而我又向来是个还算敬业的人。可现在不一样了,被卷进这场关系里的是你的婚姻。”
说到这里,裴峙沉默了片刻,然后接着说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合约第三条写的是在任何情况下,乙方不得逼迫甲方作出任何有辱人格的事情,否则此条约失去效应。”
指甲几乎已经完全陷进掌心,强忍住皮肉的锐痛和内心正逐渐泛起的细细密密的难过,裴峙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蔺先生,违背合约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裴峙又叫他蔺先生。
可这一次,蔺宋文却从这个称呼中品尝到了无尽的痛苦和扭曲的愤怒。他看着裴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