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货(41)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崩溃求饶之后,四周忽然静得可怕,那俩人全都不说话,只有我断断续续地小声呜咽。
我真的撑不住了,管不了这种事把第三个人牵扯进来会多糟糕,从贺子潇怀里挣扎着探出脑袋,狼狈地望向高大俊美的那人:“羽书哥……”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看不太清祝羽书现在是什么表情,只知道他在犹豫过后真的回应了我,迈开脚步缓缓走了过来。
那人踩过散落一地的衣物。
然后,停在床边。
我的下巴被掐着抬起,眼泪也被粗暴地擦掉。
“被欺负了,知道喊我了?”
那人问。
我昂起头,撞进一双清冷的纯黑眼瞳。
我分辨不出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呆呆地点了头,然后颇为委屈地反问:“难道……不可以喊吗?”
祝羽书似乎被我气着了,薄唇抿作一道锋锐的直线,以刀子般凌厉的眼神剜了我两秒,才冷着脸移开视线,转去跟贺子潇作交涉。
他神色漠然,声音冷静清晰,听起来就跟平时的商务谈判一样。
只有瞳色深沉异常,暴露了真实的情绪并不如表面那样平静。
“据我所知,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原本都是在名单里的,只不过贺家内部有人动了手脚,截下了绝大部分对外递送的邀请函,刻意将这里打造成一处与世隔绝的天然囚笼。”祝羽书缓缓道,“至于目的……我想,大家都清楚。”
……都清楚吗?
我怎么想不通啊。
为什么会有人放着钱不挣?
我掉着眼泪攥住床单,感觉脑子晕晕乎乎的。
贺子潇不置可否:“祝总你讲的事我会帮忙去调查一下。可你的行为还是很冒犯。我跟小逸在海岛度假叙旧,你却这样无端打扰我们……不太合适吧。”
“怎么是无端?”祝羽书顿了顿,语气比之前又冷了几分,“你冷静一点,低头看看。要是再不收手,某些人就得连夜坐直升机去医院了。”
贺子潇一怔。
他用指尖拨开我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手背温柔地贴上来,力道小心翼翼的:“有哪里不舒服吗,小逸?”
我在贺子潇的触碰下瑟缩成一团,又怕又委屈地咬住下唇,不想回答。
其实没有不舒服,也没有讨厌他。
只是……跟他来一次,真能折腾掉我半条命。
我感觉自己像是即将因过度缺乏能量而陷入冬眠的小动物,疲倦得昏昏欲睡,本能抗拒所有接近我的东西。
所以,我打掉了他的手。
见我躲他,贺子潇的表情变得难看。
他似乎想摸摸我的脸颊作为安抚,却又不知道可不可以再触碰我,手僵在半空,进退维谷。
祝羽书皱着眉:“清醒了吗?”
终于,贺子潇做了决定。
他垂下眼,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然后从我脖子上摘下钥匙。
咔嚓。
系在我左脚脚踝处的那条银色细链——
被贺子潇亲手解开。
我实在没想到贺子潇会放了我,也没想到这枚钥匙的用途是这个,不禁带着茫然和惊讶的情绪,猛地睁大眼睛。
难道在他给我钥匙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要用链子把我锁在床上了吗?
可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给我钥匙?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还没理好混乱的思绪,祝羽书就抓准时机,将我一把拉进怀里。
这人弯下腰,贴着我的耳朵,用极低的音量叮嘱:“离贺子潇远点……他很危险。”
能让祝羽书评价为危险?
贺子潇何德何能啊。
我讶异地看了祝羽书一眼,觉得他可能有点小题大做。
这期间,贺子潇一直垂着眼睫看我,慢慢握紧右手。
他的掌心被钥匙割得涌出了点点鲜红,却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只顾着一边露出漂亮的微笑,一边用最温柔的语调安抚我:“下次……我把自己绑起来,你就不用害怕了。”
第六十八章
看着贺子潇这幅惨兮兮的蠢样,我实在没办法对他继续生气。
我犹豫了下,拜托祝羽书帮忙找来医药箱,然后顶着祝羽书冷飕飕的眼神,用蘸着酒精的棉签给贺子潇重重擦拭伤口:“你讲话正常点,别动不动就绑来绑去的。”
大概是我消毒时按得太用力,贺子潇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像甩不掉的牛皮糖那样把头埋到我肩上,低笑着故意曲解我的意思:“那……下次不绑?”
我瞪了贺子潇一眼。
开什么玩笑,哪来的下次。
我又不傻,怎么会主动送上门让人欺负?
想到这,我鬼使神差地偷偷瞄向已经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的祝羽书,想看下对方的表情。
虽然他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得到祝羽书一直……都在看着我。
哪怕只是不带情绪的平静注视,似乎我做什么都无所谓,但一想到那是祝羽书,我就有种随时会被捏住后颈收拾一顿的微妙不安。
挺奇怪的。
明明他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
为什么我会有些心虚?
见我大着胆子主动看过来,祝羽书双手抱胸,微眯起眼冷冷和我对视:“纪越山在到处找你。你是要留在这等他找过来,还是跟我去祝家做客?”
他说的是做客,不是躲。
这种措辞让我有种自己跟祝羽书是朋友的错觉,似乎我跟他的关系是平等的,只是今晚借住一下客卧。
尽管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我怕他耐心告罄丢下我离开,只好跟贺子潇道别,然后披上对方的外套跟着他离开,乘上停在不远处的直升机。
祝羽书弯腰坐进驾驶室,面无表情地拉开储物盒丢给我一副专用的降噪耳机,然后叫我自己系安全带。
等我磨磨蹭蹭准备妥当,这人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随即有条不紊地按下我看不懂的一系列按钮,带领我挣脱来自现实的沉重引力:“——”
我这边供机上人员交流用的频道还没开启,听不见祝羽书在说什么。
但是看口型,可能是别怕。
我眨眨眼。
在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被纪骅骗着坐过好几次体验糟糕的直升机之旅了。纪骅当时才考下来飞行执照,本子上的油墨味都还没散掉,全程开得左摇右晃,过了四五十分钟才落地。
我坐在他旁边,死死抓着辅助用的把手,又惊又怕,心率直飙一百六,一下来就吐得天昏地暗,最后还烧了两三天。
再后来,又被纪骅骗上去好几回的我被迫习惯了这感觉。
我打开了自己的频道,刚要开口跟祝羽书说我没那么脆弱,却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要知道之前无论怎么颠簸,总归是没有……那种东西留在我里面的。
滚烫的液体在深处左右晃动着,异样的感觉极其强烈。
我甚至都能感受到被我垫在身下的那件外套是怎样一小块衣角接着一小块衣角地被濡湿,然后在我凌乱不堪的呼吸之间,变作脏兮兮、皱巴巴的状态。
这要怎么把外套还给祝羽书?
他刚才已经看到我跟贺子潇睡了,如果再发现这种痕迹,我的脸……往哪里搁?
他不可能猜不到这是什么。
我侧过脸靠在座位上,咬住下唇忍耐,竭力把呜咽声咽下去,然后颤抖着垂下睫毛,借着夜色的遮掩小心翼翼调整自己的坐姿,不敢让祝羽书发现。
待会儿一落地就跑。
再买件相同的外套隔天还他。
我暗自盘算着,心跳在时间的推移中变得越来越快,头发不知不觉被汗水打湿,脸颊两侧也泛开滚烫的热度,视线难以对焦。
祝羽书似乎没发现我的异常,始终目不转睛看着前方。频道里也静悄悄的,只有他不知为何、略微快了几分的呼吸声。
我以为自己藏得挺好,见直升机稳稳当当落到祝家的停机坪上,故作轻松地去解安全带:“谢谢羽书哥,我睡客卧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