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货(48)
第七十九章
我不知道沈溪跟妈妈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很显然,沈溪现在完全处在下风。
他精心打理的发型被淋透,湿漉漉的黑发狼狈贴着姣好的面容,滴滴答答淌着水。
身上昂贵的衣着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湿痕,又脏又难看,活像条落进满是淤泥的水沟的流浪狗。
他似乎想为自己辩解,可是嘴唇刚张开,就又被迎面泼了杯冰水。
那是妈妈刚让餐厅的人拿来的——
明知给了这杯水会发生什么,那名服务员还是按照吩咐做好了,没有拒绝妈妈的请求,不远处的经理也默许了这一切。
挺正常。
很少有人能够拒绝妈妈。
我坐在原处,咬了咬下唇。
妈妈表现得这么生气,那沈溪的私生子身份应该是板上钉钉了吧,可我实在没想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哪怕是我这种完全不懂爱情的人,也能非常清楚地感受到这些年来,一直是爸爸追在妈妈身后,他的眼里从来只看得到她。
无论妈妈做什么,都是对的。
像爸爸那样专断独行的人,却愿意一次次为了妈妈退让。我之所以能从爸爸那边得到一些与众不同的关爱,大概也是因为妈妈在所有的孩子里不讲道理地最偏爱我,他才爱屋及乌。
……
这样的爸爸,怎么可能瞒着妈妈有私生子?
我看过去,发现沈溪正定定地看着妈妈离开的方向,黑眸说不出的深沉晦暗。
然后那人一点点地垂下头缩起身体,愈发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见餐厅服务员用异样的眼神打量起沈溪,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啧,真是个丢人现眼的家伙。
真不想和这样的废物有任何关系。
我把桌上被精致摆件压着的纸巾抽出来,戴好口罩穿过旋转门走过去,很不耐烦地将纸丢在沈溪面前,随即拉着他就要往外走:“还不赶紧离开?要被旁边的人看笑话到什么时候?”
抓住他的那一瞬,我察觉到了一阵令我头皮发麻的凉意,但是在我开口以后,那种被锁定的感觉就消退了,仿若错觉。
面对我的接近,沈溪先是错愕地睁圆了眼,旋即恢复成我所熟悉的柔弱无害的样子,低着头默默掉眼泪。
等我把他拽到更为隐蔽的楼梯间,这人才红着眼睛,仿佛受到惊吓的草食兔子那样哽咽着扑进我的怀里,用很小的声音怯怯道谢。
我还疼着的腰被这一下撞得差点失去知觉。
对着沈溪这么一个跟我有亲缘关系还差点抢走大哥关注的家伙,我不指着他鼻子说一连串脏话就好了,绝不可能给什么好脸色。
我倒吸一口冷气,暴躁又嫌弃地推对方:“你是不是有病啊?先把你衣服脱了,还湿着呢!脏死了。”
沈溪呆了下,如梦初醒地解开纽扣脱掉外套,再急切地挤干头发,确保不会弄脏我。
然后他像溺水的人遇上浮木那样再次紧紧抱住我,声音轻得像是在喃喃自语:“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啊……”
我是真不知道看着弱不禁风的这家伙到底哪来的力气,怎么推都推不开,反而被沈溪越抱越紧,慢慢抵到坚实冰冷的墙上,压迫得呼吸都有点困难:“谁对你好了?别造谣。”
沈溪没说话,跟小狗一样把头埋在我的肩窝里,呼出的热气很轻很浅,惹得我脖子那一片痒痒的,特别难受。
尤其是意乱情迷之时曾被祝羽书用力亲过的地方……现在被热意一烫,更是敏感得可怕。
我腿有点软,用最后一点力气提起膝盖狠狠顶撞沈溪的腹部,才勉强得以脱身。
那人还委屈上了,看着我的眼神带着说不出的迷茫和无助,有些可怜。
我才不吃沈溪这一套,怒气冲冲地理好自己的衣服,然后不客气地开始质问,完全不给他留面子:“你刚才怎么惹我妈妈生气的?你真的是我家的私生子吗?你妈妈是谁?我爸这么多年把你养在什么地方?”
我以为自己很过分,沈溪却没有露出任何难堪的神态,仿佛已经习惯了类似的对话。
或者说,他的尊严已经在刚才被当众撕烂了,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是我不好,贪得无厌,虞女士不想我影响到纪家,才会这么讨厌我。”沈溪垂下长而卷翘的眼睫,看着我轻声道,“她要我别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说可以给我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钱,但是我拒绝了。我告诉虞女士,我不会做这种交易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第八十章
我听完,忍不住皱了皱眉。
怎么会有人不要钱呢?
可我又很确信沈溪这种软弱至极的废物没胆子骗我,所以并未多想,只当他脑子坏掉:“我问了好多问题,你不要只答一个,快点说你是不是私生子。”
沈溪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怯懦地缩起单薄的肩膀,音量小得可怜:“应该是……但我从有记忆起,就住在收养我的人家里,基本没见过生父生母……所以你问的其他东西……我不是很清楚……”
猜测是一回事。
得到验证又是另一码事。
我咬住牙关,怒气冲冲地扬起手:“你都知道自己是私生子了,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我妈妈面前的啊?!”
沈溪似乎被我吓到了,红着眼圈傻乎乎地站在原地,都不知道要躲:“对不起。”
我的掌心几乎都要扇到他脸上了,可见到这人蠢得要死的模样,我又觉得拿他来泄愤没多少意思,于是烦躁无比地收住力道,转为恨恨踹了旁边的楼梯一脚。
嘶……好疼啊……
我还没哭呢,对方的眼泪倒是一下子涌了出来。
“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纪骅的生日宴上,我看到你第一眼就察觉到不对劲了。”沈溪睫毛颤动,脸色发白,似乎是想起了非常可怕的回忆,“我后来一直在努力跟纪骅保持距离……但是我真的没办法……”
“我二哥早就知道这一切了?”我打断沈溪,一边丢脸地揉着发麻的小腿,一边将后槽牙咬得更紧,“他是故意的吧!用同学身份接近你,又借此把你邀请到纪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爸爸精心培养大哥,妈妈喜欢我,他夹在中间没人关心,所以干这种事来报复所有人。”
沈溪慌乱地连连摇头,然后半跪到我的脚边,弯腰给我捏腿:“不、应该不是……”
他真的很会伺候我。
指尖看着纤细,实则灵巧有力,准确无误地按在我此刻震麻的经脉上,一寸一寸碾弄,令我骨头缝里都泛起酥酥麻麻的感觉,疼痛消散得很快。
我舒服极了,但又不想在这种流浪狗的面前表现出来,故意不耐烦地晃动脚尖,踢在他紧绷的腰上:“你弄痛我了,现在开始不准再动。”
沈溪一愣,按摩的动作听话地停了下来。
他仰着头看我,眸底压抑的情绪尽数隐在浓密漂亮的长睫中,叫人捉摸不透。
可是,我又有什么必要去揣测他的念头呢?
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被妈妈极度厌恶的私生子罢了,就算流着一些纪家的血又怎么样?
他这辈子都只能像这样被我踩在脚下。
不可能爬我头上。
早知道他这么没用,我前些日子就不用慌了,也不至于昏招频出,身体被不同的人一点点开发成现在这样……
被随便碰一碰,都会很快起反应。
我忍住羞恼,靠着墙居高临下地打量沈溪,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和厌恶:“要是敢骗我,我一定会用尽手段叫你后悔。你现在给我说实话,是不是我二哥策划的这一切?”
贺子潇之前推测得对。
纪骅那个神经病肯定是看上了沈溪,所以才想尽办法让沈溪拿到我的身份——
既能让沈溪顺利回到纪家,生活条件飞跃好几个阶级,他又能时时刻刻看到对方,真是百利无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