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货(75)
我的笑容僵硬了。
去纪家的路上,我哀哀怨怨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捂住耳朵假装自己是某种品类的大型景观石块,一句话都不想跟坐在身侧的祝羽书讲。
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小心眼的人啊。
随着车辆缓缓驶入雕刻着漂亮花卉的全铝满焊庭院大门,无数回忆纷至沓来。
这里是我的家。
也……不算是我的家。
我真的有常规意义上的“家人”吗?
我轻轻抓着祝羽书的手下了车,放慢脚步环顾算是熟悉到骨子的各个角落,喉咙不知怎的,干涩得难受。
庭院尽头,静静站着一个人。
他没有在会客厅等待,而是好像很笃定我会走这条途径花园的小路,所以带着我熟悉的笑容,站在我的必经之处。
我顿住了脚步。
“小逸。”这人垂下眼,淬着毒的视线掠过我跟祝羽书交握在一起的双手,随即看似神色如常地往前一步,朝我笑了笑,“在外面玩得这么开心,家都不回了。”
祝羽书皱了皱眉,挡在我的身前。
我咬着下唇,忍住想要后退一步的冲动,然后绷着表情,回忆路上沈溪教我的台词。那条流浪狗给我预设了好多种场景,说总有用得上的。
“大哥,羽书哥是我男朋友,他的家怎么能算外面呢?”我从记忆里挑选出最气人的话,满脸无辜地看向表情渐冷的兄长,“再说了,我们这次过来,算是来给你送钱的。你是不是应该……先讲几句好听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我这话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讲的,音量不算小。
无论是一旁修剪灌木的园丁,还是戴着手套在擦拭餐桌、铺设餐具的那几名女佣,都能听见。
换言之,我没有给他面子。
一点都没。
……
这是我第一次用这种态度对大哥,在雇佣来的下人面前言辞刻薄地嘲讽他,损伤他的威严。
长达两三分钟的时间里,没有一个人开口,安静得连鸟雀在林间振翅飞过的声响都一清二楚。
大哥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抬起了眼皮,用我读不懂的复杂眼神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愕然,有些不敢置信。
我也看着他,然后慢慢地,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原来居高临下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我没有怕得想要逃跑的想法了,一步步主动走到大哥跟前,然后昂起头,带着明晃晃的挑衅和怜悯开口:“为什么不照我说的做,难道你不想纪家撑过这一阵吗?现在的状况已经很糟糕了,那些目前对你来说比较困难的事情,祝羽书都可以帮忙解决。他愿意出手的,看在……我的面子上。”
如果说之前大哥还只是对我的表现有些错愕,这一刻起,他的情绪变了。
像是被冒犯了尊严的雄狮,周身的气势变得异常凌厉,目光森然,满是嗜血的攻击性。
他早就把我当作他自己的所有物了,觉得对我有全然的支配权,怎么可能忍受这种说法。
可我知道,他也知道,纪家必须寻求合作。
我是最小的孩子,被养得最任性自私,现在又非常厌恶这里,没有一丁点儿的家族荣誉感可言。
我可以冷眼看着纪家倒掉,纪骅或许也可以。
只有他,绝对不可以。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是压在他身上的责任,无论怎样,作为继承人的他都必须为纪家考虑,直至最后一刻。
“对不起,小逸。”他压抑着情绪伸手,轻轻抚上我的头发,声音有些不自然的干涩,跟平日里自负冷静的状态判若两人,“不要这样,可以吗?哥哥错了,不会再做你不喜欢的事。”
他好像……是在恳求我。
而且,好像把我的重要程度,放在了纪家的前面。
我说不上此刻心头是什么感觉,沉默着凝视他眼底属于我的倒影,看着这人所有的欲望以我为中心汇聚在一起,化作一团汹涌沸腾的暗焰——
在火焰烧到我之前,我打掉他的手,狠狠踩他一脚,把脏兮兮的印记烙在这人的皮鞋上。
“不可以。”我垂下眼,盯着自己留下的鞋印,咬着牙一字一顿,“你知道的,我……很记仇的。”
他是我最在意的人。
但也是他,亲手破坏掉我自认为拥有的一切。
是他设下一层又一层的陷阱,让我以为自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冒牌货。
是他故意在那段时间装作不知情,置身事外漠视我的害怕和不安,对我若即若离。
是他逼着我走上一条再不能回头的路,扔掉碎裂的骄傲和尊严,不知廉耻地爬上亲生兄长的床……
我怎么可能不恨他。
又怎么可能不恨自己。
妈妈并不怎么管我们几个孩子,只有带我们出席宴会时会多花点心思,爸爸的眼里除了企业就只有妈妈,所以,我是被大哥娇惯着一点点养大的。
他给我讲睡前故事,他给我买一墙的玩具,他参加我考试不及格的家长会。就连当初我说要捉弄祝羽书,也是他劝说无果后,揉着眉心带我去买裙子,再从繁重的学业中挤出时间,照着网上的视频,一根一根地给我编漂亮的小辫子。
过去的这些年,我会对其他人发火,会摔东西,还用不死不休的态度和二哥干过几架。
只有在大哥面前,我才会乖乖收起自己的坏脾气,无条件地信任他,依赖他。
哪怕偶尔使使性子,闹闹别扭,也只是为了引起大哥的注意,获得他的关心。
可是,全都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把脚从大哥的鞋子上挪开,恨恨地瞪他一眼,转身走向祝羽书。
脖颈处忽的一热。
是那人的手搭了上来。
我浑身一僵,随即怒不可遏地转过身,对着那人的手臂一口咬了上去,留下深深两排牙印!
干什么啊?
刚道歉,现在就敢对我强来?
还以为我是他记忆里特别好哄,用掌心揉一揉头就不生气了的那个笨蛋吗?
根本……一点诚意都没有,他没打算真正地尊重我!
我气得要哭了,眼眶又酸又涩,用了十成的力气咬着不放,恨不得从他身上扯一块肉下来。
我牙齿尖,咬人应该是很疼的。
可大哥只在最一开始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就没了后续。
他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任由我的牙齿扎进肌肉,把他的右手咬得鲜血淋漓。
我用余光看见这人的左手绷紧着僵在身侧,稍微抬起来了一些,青筋跳动。
怎么,要换一只手抓我?
我愈发警觉,把上半身的全部重量都压上去,咬得更用力。
祝羽书及时赶到,沉着脸狠狠给了我大哥一拳,把我护到身后:“纪越山,你到底还想做什么?适可而止。”
大哥被打得嘴角出血,却不反抗。
他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有些艰难地低声解释:“小逸,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想对你做什么,我只是想……”
他犹豫了下。
我又痛又委屈,躲在祝羽书后边揉了揉泛红肿痛的手腕,闷声闷气地嘟哝:“我没兴趣听,你还是跟我男朋友解释吧,省得他觉得你对我动手动脚,再打你一拳。”
无论大哥怎么狡辩,我都不会再相信。
他在我这里完全没有信用可言了,而且要是不想抓我,抬手干什么?
总不见得是想和之前那样,在同我闹别扭的时候,轻轻摸一摸我的头发,问我怎么样才可以原谅他,跟他和好吧?
我才不信他会在被我羞辱之后低头。
他……不会为我做到那一步的。
我一点都不重要。
我只是大哥在闲暇时,随手拿来逗乐解闷的玩物而已。
因为这段不愉快的插曲,我一下子没了看戏的兴致,用午餐的时候基本没动几口,盘子里剩的全丢给祝羽书替我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