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将军解战袍(7)
“……每顿都有吗?这些和这些?”
他伸手画了一个圆,把一桌子菜都包含进来了。
苏成德肯定地说:“每顿都有。”
殷祝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别搞这么多了,四菜一汤就行。有没有粥?”
苏成德立马应了一声,拍了拍手。
底下候着的几名下人挨个盛上来一碗粥,品种也是应有尽有。
其中还有一道,据说是用极品燕窝炖出来的燕窝粥。
殷祝特意问了一下价格,苏成德说不贵,才几十两银子而已。
曾经为了写文、特意查过大夏天佑年平民收入的殷祝默默地喝着粥,每喝一勺都在心里想:很好,又是一年白干。
“对了,”殷祝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这宫中侍卫一年的俸禄,大概是多少?”
苏成德心中一紧,有些吃惊,显然没想到殷祝居然会关注这种琐碎问题。
但表面却依旧恭敬回答:“回陛下的话,侍卫职级不同,俸禄也分高低,以宗大人为例,他如今任右班殿直保义郎,从八品,一年俸禄在七十两左右。”
七十两,这钱不算少了。
虽然还没他一碗粥贵。
殷祝知道宗策其实没什么钱,因为他家中还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弟弟要养。
更何况大夏新都勋贵众多,一板砖能砸死三个七品官,地价也是出奇的贵。
有位历史学家曾在节目上说,根据考证,宗策到死都没还完他家的房贷。
本来他弟弟准备接着还的,但没等还完,大夏就灭亡了。
……非常地狱笑话。
殷祝心里想着帮偶像还房贷的事儿,嘴上却说:“我问他了吗?我问的是宫中侍卫!”
苏成德立马掌嘴,赔笑道:“是奴才多嘴了。”
吃完饭后,殷祝也懒得动弹,继续回到床上躺尸。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门外传来一道柔和妩媚的女声:
“臣妾柔姬,携药求见陛下。”
殷祝迷迷糊糊地想,谁啊?
哦,柔姬。
那位老是给尹昇吹枕头风、皇帝死后还自不量力想当太后的宠妃。
……等下。
柔姬的亲哥魏邱,不就是设计害死偶像的两大奸臣之一吗!?
殷祝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立马大声喊道:“不见!你离朕远点儿!”
外面柔姬的倩影一僵,仍是不死心。
她垂着头,故作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陛下,不过是一夜的功夫,您就变了心吗?当初您与臣妾床头夜话,海誓山盟,您都忘了吗?还是说……”
她不甘心地问道:“那侍卫在床上的活儿,比臣妾要好?”
殷祝:“…………”
第6章
不,其实很烂。
殷祝很想这么回答她。
硬要说起来应该是又痛又爽,前面痛得要死,后半部分爽得甚至有点超过了,但这种事情不足为外人道,他的脸皮也还没厚到这种程度。
更何况——
“柔姬,朕的起居日常,你似乎十分了解啊。”
殷祝翻身下床,冷声说道。
柔姬听他语气不对,噗通一声在门外跪下了。
隔着紧闭的门扉,殷祝看不到她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模样,只能听到女人一声声为自己辩解的柔软语句。
全是废话。
殷祝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他控制不住地想,在那段历史上,柔姬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温言软语,软刀子割肉,把一盆盆污水泼到偶像头上,只为了给自己贪污军饷的亲哥脱罪?
从结果来看,她做的十分成功。
尹昇信了她的话,临阵换帅,逼得宗策不得不回京接受质询,结果在城外遭到魏邱和丞相柳显的设伏袭击。
这个曾经扬言除非光复大夏,此生只会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还的将军,最后的结局竟是被绑上法场,剥夺最后一丝尊严,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刀一刀地受刑。
据说当时魏邱在杀宗策前,一连砍了三个行刑人的脑袋。
因为他们一听说自己要剐的人是宗策,就宁死也不肯动手,逼得魏邱破口大骂,最后他的同伙柳显找来了第四个人,没有告诉他宗策的身份,还许以重金,那人终于答应了。
但史书记载,这位行刑人事后知道真相时,在家恸哭了三天三夜,最终气绝自尽。
而直到宗策受刑第三日,在宫中醉生梦死的尹昇才在外面大臣的拼死进谏下,从温柔乡中惊醒。
他扇了柔姬一巴掌,大骂她竟然敢欺瞒自己。
后世有一本演义里写,尹昇带着人远远地去法场看了一眼,吐得稀里哗啦,回来后便高烧不止,说自己看到了宗策的魂魄,吓得不住说胡话,没过多久就暴病而亡。
如果事实真是这样就好了,殷祝恨恨地想。
脑海中的恶魔小人怂恿他:尹昇反正已经魂飞魄散了,不如干脆也把她解决了吧,一劳永逸,多好。
天使小人表示反对:柔姬又没有参政,一直想杀宗策的明明是她的亲哥魏邱!
就算没有柔姬,也有其他嫔妃,宗策只是前朝政治博弈下的牺牲品罢了。
说到底,还不是尹昇放任外戚势力坐大,想以此与世家制衡,自以为能坐山观虎斗,却没想到玩脱了,自己先被架空,然后大家一起被北屹大军一锅端。
恶魔小人骂他:畏手畏脚,你要是听它的,可做不好皇帝!当皇帝就该杀伐果断!万一这一世宗策还是被这兄妹俩害死了……
“不会。”
殷祝覆在门框上的手指微微泛白。
只要有他在,就永远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
他盯着门外那道柔弱倩影,淡淡道:“记住,朕愿意与谁在一起,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也没有这个资格插手。”
“回去后告诉其他人,这段时日朕不会见任何嫔妃,后宫中的各种小心思,都可以收一收了。”
“你走吧,朕乏了。”
柔姬慢吞吞地站起身,似乎很不情愿。
离开前她好像又说了什么,但殷祝已经懒得听了。
他打算等下叫人拿来纸笔,把天佑年间能用上的朝臣都列出来,日后方便提拔调动。
他才不信什么欲攘外必先安内的鬼话。
北屹忍不了多久,国难当前,如果有人不安分想内斗,冒头一个,他砍一个!
殷祝走到博古架前,从上面拿下一个木匣。
里面存放着大夏的虎符,是无数武将梦寐以求的至宝。
它不仅代表着兵权,也象征着皇帝对一个臣子最高的信任。
历史上,宗策至死也没能得到它。
他麾下大名鼎鼎、曾一度令北屹闻风丧胆的神机营和血铁骑,最鼎盛时也不过七万人马。
宗策曾屡次给皇帝写信,请求尹昇赐下虎符。
尹昇不允。
然而这么重要的虎符,却被他给了魏邱。
一个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到头来靠宠妃妹妹依然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的逃跑将军。
甚至尹昇高兴时,还会唤他一声“国舅”。
殷祝想,他不是尹昇那个狗东西。
既然他来到了这个充满遗憾的时代,就绝不会让历史再度重演。
*
祁王府。
烛影摇曳,笙歌曼舞方休,舞女们福身翩然离去。
在座几位纷纷抬头,望向了上首之人。
祁王一身金冠白袍,风度翩翩。
他举起酒杯,朝为数不多的几名宾客颔首微笑,眼眸中跳动着野心的火焰。
“今夜聚集于此的诸位,都是并肩作战的袍泽战友,不久之后,也会成为朝堂之上共商国是的同僚们。”
“来,孤敬你们一杯!”
他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待放下酒杯,祁王视线逡巡过席间众人。
看到一张张紧张中压抑着兴奋的面孔,他不禁满意地笑了。
果然。
比起他那个性格怪诞的皇兄,朝臣们还是更愿意支持他上位。